“天子年幼,尚且自身难保...”
“将军慎言!”
张杨被对方打断,但并未表现出愤怒,也明白刚才失言。
无论如何,为人臣者都不能这般言语,尤其不能当众说。
“都退下。”张杨下令道:“公仁先生留下。”
片刻后,军帐内就只剩下两人。
“先生请坐。”张杨伸手示意。
董昭施施然在对面坐下,表现得不卑不亢。
此人原本是袁绍麾下参军,颇有计策、多次立功。
因董昭的弟弟在张邈麾下,而张邈与袁绍有矛盾,便有人进谗言要以此构陷,董昭为保命只能离开袁绍。
途径河内郡时,张杨被董昭才华折服,后者顺势留在河内落脚。
历史上,此人最终投效曹操,并帮助曹操轻松得到天子,乃是被比作‘陈平’的人物。
“将军可曾意识到危险?”董昭不客气问道。
“嗯。”张杨重重点头,“我也是被赏赐冲昏头脑,一心想抢占高位,却忘记自己出力最少。”
张杨也不傻,此刻已经明白过来。
诸将之中他功劳最小,结果却拿了最大的赏赐。
“将军独占鳌头,可谓孤立自己。”董昭提醒道:“您本就是清白出身,压根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这下...唉~”
“还请先生指教。”张杨有些着急了。
“将军莫急。”董昭抚须道:“您现在的问题,是功劳与赏赐不匹配。”
“只需想个办法,再立下一些功劳,其余诸将就挑不出什么理。”
“眼下去哪立功?”张杨一头雾水。
“天子近在眼前,何愁没有功劳?”董昭无奈道:“只要陛下点头认可大司马,将军何愁坐不稳呢?其他诸将也说不出什么。”
“我懂了!”张杨反应过来,“去拍马屁。”
“光嘴说不够,陛下如今缺衣少食,献上一些不就是功劳吗?”
董昭补充道:“但光有‘名’还不够,将军还需要有‘实’。”
天子认可,相当于为张杨正名。
但还需要足够的实力,二相结合才能稳如泰山。
“诸将都与李傕、郭汜血战过,麾下各有损失,唯有将军大军齐整、兵力占优。”董昭继续道:“另外,将军还控制着后勤,正常而言他们不敢与您为难。”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将军最好拉拢一人...”董昭就此打住、抚须不语。
张杨思考一番,猛然道:“去卑!”
......
行在。
看着面前争相侍寝的二女,刘协不禁使劲捏捏眉心。
一般而言,皇帝身边只有一家外戚,但刘协身边有两家外戚。
国丈伏完,国舅董承。
外戚本来是‘独份生意’,现在伏完却要与董承平分,双方天然会相互对立。
延伸到他们各自的女儿身上,就演变成伏皇后与董贵人争宠。
可一想到二女凄惨的下场,一个缢死,一个杖毙,刘协又不忍苛责她们。
“退下吧。”刘协柔声道:“朕正在思考国家大事,各自休息吧。”
二女闻言默默退出房间,对此倒也都能接受。
在东归途中,二女先后嫁给刘协,目前都未经人事,只要不被对方抢先就行。
“唉~”刘协长叹一声。
二女的事情不大,却也惹得刘协烦心。
“汉室式微至此,朝中却还有争斗...”刘协背手走到院中,抬头仰望夜空。
今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好似汉室当下的处境,看不到一丝一毫光明。
繁星点点,遍布整个夜空。
如同各地割据的诸侯,遍布大汉十三州。
随意在府中漫步,不知不觉来到前院。
“陛下,您还没休息呢?”
“公明啊。”刘协亲切道:“你不也没休息嘛。”
“末将职责在身,身负陛下安危,岂能懈怠?”徐晃一本正经道。
“嗯,公明说的好啊!”刘协点头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朕同样也不例外。”
“朕贵为天子,身负江山社稷,而今却天下大乱...”
刘协仰望夜空,喟然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徐晃闻言心中动容,急忙宽慰道:
“陛下莫要这般想,都是奸臣作乱才导致天下大乱,与您并无什么关系。”
“确实。”刘协自嘲道:“朕九岁登基,做了六年天子却从未掌权一日。”
“天下变成什么样子,好像与朕的关系都不大。”
“是这个理。”徐晃连连点头。
“不,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刘协摇头道:“大汉若亡,史书只会记载朕是亡国之君!”
“陛下言重了,大汉绝不会亡。”徐晃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显然非常抗拒这个说法。
“虽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名存实亡!”刘协沉重道:“当今天下已无一寸汉土。”
“兖州姓曹,冀州姓袁,关中归李、郭,西凉归马、韩...”
刘协自顾自道:“哪怕是宗室坐镇的益州、荆州,如今还会听朝廷的号令吗?”
“......”徐晃无言以对。
听完刘协的言论,徐晃忽然有种错觉,大汉好像真的已经亡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徐晃内心完全无法接受。
“不!大汉还没亡!”徐晃摇头否认,“陛下还如此年轻,大可重整山河!”
“感谢公明如此看得起朕。”刘协唏嘘道:“谈何容易啊...”
“陛下不可灰心叹气!”徐晃鼓励道:“若想都不敢想,如何能做到呢?”
“说得好,那就先想想。”刘协认真道:“重振大汉江山,定然要征战天下,要猛将冲锋陷阵,战必胜,攻必取!”
“高祖有韩信、曹参、樊哙、周勃...”
“世祖有云台二十八将。”
“高祖当年一亭长,世祖不过放牛郎,就是因为有猛将征战四方,方能成就霸业!”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刘协看向徐晃,问道:“朕的猛士在哪呢?”
刘协都这么明显了,徐晃又不是傻子,岂能不知天子心意?
徐晃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大志的人。
从主动询问刘协诗名就不难看出,徐晃有强烈的家国情怀。
尤其徐晃乃良家子出身,本来是郡中吏员,加入白波黄巾跟随杨奉,也并非徐晃的本意,都是乱世的身不由己...
此刻徐晃很想答应下来,但话到嘴边却又顿住,脸上不由露出纠结之色。
几番欲言又止,面对刘协的期待眼神,最后徐晃惭愧低头避开。
刘协见状微微失望,但并不气馁。
还是接触时间太短,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天。
何况刘协这次只是暗示,并未把话挑明,也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而且不难看出,徐晃明显已经动摇,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夜深了,公明早些休息。”
刘协拍拍徐晃手臂,就像刚才无事发生一样,依旧表现的十分亲切。
“陛下慢走。”
刘协转身离开,徐晃目送天子瘦弱的身躯,缓缓朝黑暗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