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凡的指尖距离水面还有三寸时,整个载道川突然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结冰。水面泛起尸蜡般的浑浊光泽,裂纹以他的指尖为圆心蛛网般炸开,每道裂痕中都渗出淡蓝色的黏液。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肌肉纤维如同被拆解的丝线,一根根剥离漂浮,血管中的蓝色血液逆流而上,化作细丝向着三丈外悬浮的骨灯汇聚。
“这是......“
他想后退,脚踝却猛地一紧。水面下伸出无数透明触须,像水母的腕足般缠绕小腿。那些触须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每一次蠕动都从皮肤上带走些许温度。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直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喉间的三块言骨突然同时震颤。
蛇信不受控制地痉挛,舌尖捕捉到的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刻进骨髓的震动:“这才是真正的天痕......“
抬头时,骨灯已经近在咫尺。幽蓝的火焰中,一颗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瞳孔中的倒影——那张映出的脸,没有嘴。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骨灯。
在距离灯焰还有一寸时,“噼啪“一声,一道闪电纹突然炸开。蓝色的电光如同毒蛇般咬住食指,皮肤瞬间焦黑碳化,翻卷的皮肉下露出森然白骨。诡异的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淡淡的腐肉味钻入鼻腔。
“铮——“
七条青铜脐带同时绷紧的金属颤音震得水面泛起波纹。抬头望去,塔顶的白小桃正在重组身体。她的脊椎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骨节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像一根被强行掰直的蛇骨。七盏青铜灯剧烈摇晃,灯耳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那不是金属的清脆,更像是两块腐朽的骨头互相敲击。
代表“喜“的灯盏里,盘坐的女童手握骨针,轻轻敲击灯壁。
“笃。“
白小桃的右肩关节顿时反向扭曲。
“笃。“
左腿胫骨刺破皮肤,森白的骨茬上挂着晶莹的血珠。
就在这时,她的左眼突然睁开。
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保持清澈的部位。瞳孔收缩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两片干燥的蛇鳞互相刮擦。嘴唇轻轻翕动,虽然没有声音,但张羽凡的蛇信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形状:
“快走。“
“趁还能走的时候。“
“轰隆隆——“
石门开启的闷响如同巨兽反刍。三百名身着黑绸的管事列队而出,他们摘下手套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频率。每只手掌心都刻着渗血的“替“字,那些字迹歪歪斜斜,边缘布满细密的齿痕,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为首者踏水而来,靴底拍打水面却不产生一丝涟漪。当那只覆着细密鳞片的手掌按上张羽凡胸口时,“嗤“的一声白烟升起,皮肉灼烧的焦糊味顿时弥漫开来。
言骨突然自行振动起来。
无声的咒言在颅腔内炸响:“吾以三百夜为祭,换一瞬天机明灭......“
“还我时辰。“
第一张人皮从穹顶剥落,像一片枯叶在空中舒展。干瘪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声带振动时带着棺木般的共鸣:“我的皮......被做成了灯罩......“
第二张人皮缓缓飘下,喉骨夸张地凸起,发出漏气风箱般的嘶鸣:“初代......骗我们吞下时辰......“
第三张人皮的太阳穴有个规整的圆孔,声波通过时发出寺庙钟磬般的余韵:“看看你的影子......它在融化......“
越来越多的人皮簌簌飘落,像一场逆行的黑色暴雪。它们没有眼睛,但张羽凡的后颈突然感到一阵刺痛——那是三百道视线同时聚焦的重量。
初代抬起手,琉璃般的指骨轻轻划过空气。
“嘶啦“一声,最近的人皮被撕成两半。
但裂成两半的嘴却同时开合:“你也会变成/灯油““你也会变成/灯罩“重叠的声浪震得言骨发烫,喉间传来骨骼即将碎裂的预警。
白小桃的“怒“灯突然炸裂。
飞溅的火焰在空中凝成一条青蛇,死死缠住初代的手臂疯狂啃噬。鳞片剥落的“咔嗒“声中,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文字。
三百名管事同时跪拜。
他们掌心“替“字渗出的血珠悬浮而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哑“字。人皮们瞬间静默,继而集体发出尖啸——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撕开裂缝的冲击。张羽凡的耳孔流出蓝色黏液,落地后竟变成一个个蠕动的文字:
“逃“
骨塔开始崩塌。
白小桃被脐带吊在半空,嘴唇做出最后的形状:“记住......说真话的......才是最会骗人的......“
塔砖化作无数记忆碎片飞散。在某块碎片里,张羽凡看见三百个自己正跪在血池中,用骨刀割开喉咙灌灯油;另一块碎片中,白小桃的七窍爬出黑色甲虫,每只虫背上都刻着“我在说谎“;最大的那块碎片映出可怕真相:所有人皮都在说谎,除了被初代踩着的那张——它正用唇语重复着白小桃未说完的警告,但每重复一次,皮上的字迹就淡去一分。
坠落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蛇信尝到浓烈的铁锈味。
喉骨发出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声音“——像三百张人皮同时叹息,又像初代黑袍下传来的算珠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