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如此悲痛,并非仅仅因为父亲的离去,更在于他深知,这一次分别,父亲注定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年幼时,他尚懵懂无知,对于亡国之痛,感受并未那般深刻。然而如今,父亲已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可如今连这最后的依靠也要离他而去,怎不让他心碎神伤?
吕逸心里明白,在这种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让李轩自己慢慢平复情绪。
于是,吕逸默默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随手轻轻带上房门。他凝望着东方天际那已然泛起的鱼肚白,忍不住再次长叹。这世间之事,艰难险阻无数,人生仿佛注定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他自己重活一世,历经沧桑,许多事已然能够看透、放下。但李轩终究只是个孩子,这般沉重的打击,不知他能否承受得住。
吕逸暗暗担忧,生怕此事会让李轩从此一蹶不振,亦或是心性大变,心中如他父亲一般,被国仇家恨填满。若真如此,这孩子的一生,必将在痛苦与挣扎中度过,艰难无比。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吕逸抬起手,只见掌心闪过一抹莹白的光芒。原本形单影只的一缕气机,如今已然成双,恰似找到了相伴的伙伴。“原来如此,所谓修行,实则修心呐。”吕逸心中若有所悟。
自那之后,李轩便搬至学堂,与吕逸一同生活。当初李轩父亲本欲将那块玉佩当作束脩赠予吕逸,如今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不过吕逸却把玉佩交还给李轩,毕竟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意义非凡。
时光匆匆,七天转瞬即逝。正如所料,李轩父亲并未归来。吕逸敏锐地察觉到,李轩眼中曾经闪耀的光芒,随着这七天的流逝,也一同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伤与落寞。
这日傍晚,学堂放学,李轩如往常一样,开始一丝不苟地打扫庭院。不同的是,今日吕逸也加入其中,与他一同清扫。李轩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默默打扫。
待整个学堂清扫完毕,师徒二人坐在屋檐下稍作休息,谁都没有说话。此时,唯有桂花树上飞鸟归巢的叽喳声,河边芦苇荡里青蛙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以及学堂外仿佛奏响了一场天地间的虫鸣协奏曲,声声入耳。
良久,吕逸终于开口打破沉默:“轩儿,你听……”李轩微微一愣,不明白先生让自己聆听什么。
吕逸轻轻闭上双眼,微微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好热闹啊……”李轩这才明白,先生是让他倾听那些来自山间田野的虫鸣鸟叫声。
然而,这些在吕逸听来充满生机的声音,传入李轩耳中,却仿佛成了一种折磨,让他愈发烦躁,甚至心底涌起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吕逸似乎察觉到李轩的情绪,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叹息道:“轩儿,国仇家恨,自然不可忘却,这是为人臣子、为人子女应守的底线。但为师真心希望,你的人生不应只被悲痛与仇恨占据。它应当如这初夏的夜晚,在看似安谧宁静的夜幕之下,实则潜藏着如澎湃浪潮般汹涌的生机与活力。人生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便会成就怎样的人生。这选择权在你手中,为师不会干涉,只是希望你能多去看看这个广阔的世界。这世间既有黑暗的角落,必然也存在着光明之处。倘若一时寻不见光明,那便努力让自己成为那照亮黑暗的光。”
李轩低着头,眼眶早已泛红。吕逸所说的话,此刻他虽未能完全领会,但最后那句“如果找不到光明,那就自己成为那个光明”,却如洪钟般在他心底不断回响,原本如愁云惨雾笼罩的心湖,也终于泛起了一丝平静的涟漪。
李轩抬手抹了抹眼睛,缓缓站起身,朝着吕逸恭敬地作揖行礼:“先生的教诲,弟子定当牢记于心。”
吕逸微笑着,轻轻扶住李轩的手臂,轻声说道:“走,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咱们去钓几尾小鱼,今晚你我师徒二人对饮几杯。”
钓鱼,可谓是吕逸除了读书之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遥想上一世,在那偏远的山村里,娱乐活动寥寥无几,钓鱼便成了吕逸消磨闲暇时光的方式。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将知行学堂建在西岭河边上。
师徒二人扛起鱼竿,漫步来到河岸边,寻了一处舒适的位置,便开始悠然垂钓。岭西河不算太深,河面也并不宽阔。但因它与扬州境内最大的玉液江相连,故而河中鱼虾极为繁多。
不过半个时辰,吕逸放入水中的鱼篓已然装满。等到收杆准备回家时,吕逸提起沉甸甸的鱼篓,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哟,收获真不错,轩儿你瞧,这条个头最大的荷花鲤可是先生我的战利品。”
李轩微微一笑,目光却始终落在吕逸身上。他聪慧懂事,怎能看不出来,先生带他钓鱼,垂钓倒是其次,主要目的实则是为了开导自己,让自己不要再沉浸在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当中。
李轩凝视着被金色余晖笼罩的先生,不知为何,内心竟莫名地豁然开朗。有如此良师陪伴,又还有什么理由整日郁郁寡欢呢?
“先生好本事呀,待会儿弟子给您露一手,烧一道家乡的拿手好菜——酒酿龙鲤,保管让先生您吃得满口留香,回味无穷。”李轩眉眼带笑,自信满满地说道。
吕逸听闻,不禁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那先生我可就满心期待,等着享受这难得的口福咯。”
说着,吕逸提起鱼篓中那条个头最大、活蹦乱跳的鲤鱼,眼神中满是欢喜。随后,他转身将其余的鱼一股脑儿地倒回河里,嘴里还念念有词:“辛苦你们啦,回归自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