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托付

吕逸已然从赵寡妇处搬出,如今便住在这知行学堂之中。

夜幕深沉,学堂内油灯如豆,昏黄的灯光在风中微微摇曳。吕逸正伏案而坐,借着这微弱的光,以一手端正秀逸的小楷,凭借着记忆默写《春秋》。身为文科高材生,又有着二十多年教师生涯的沉淀,吕逸的软笔书法本就功底深厚,造诣不凡。而如今,一缕浩然真气在他体内流转,竟好似赋予了他的书法一股别样的灵性,笔下的字迹愈发显得超凡脱俗。

这个世界的文字虽同样是汉字,但字体发展不过刚至隶书阶段。吕逸所写的小楷,在此时的世人眼中,无疑是一种极具开创性的崭新字体。倘若公之于众,成为一派之祖也绝非虚言。这,便是安宜县县尊对他的墨宝视若珍品的缘由所在。

系统所授的一整套至圣儒学典籍,内容浩如烟海,博大精深。为了能在日常中更便捷地参悟其中奥妙,吕逸决心将它们全部亲手抄录下来。这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夜已至深,吕逸搁下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打算熄灯就寝。恰在此时,茅屋外骤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吕逸心中诧异,如此夜深,究竟是谁会来敲他的门?他刚欲起身去开门,心底却陡然升起一丝警惕。不对劲啊,以他如今因浩然真气而大幅提升的五感,绝不可能有人走到门外了他还毫无察觉。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屋外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咚咚咚...”又是三声敲门声,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更加急促,仿佛带着某种急迫与催促。

吕逸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谁啊?”与此同时,他一只手悄然藏于身后,掌心已然凝聚起那缕浩然真气,以备不时之需。

“吕先生,是我,李轩父亲。”

吕逸微微一愣,着实没想到竟然是他。他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月光如水,洒在门外,映照出李轩父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以及趴在他背上,似乎已然沉沉睡去的李轩。

“李兄?这么晚了,这是怎么回事?”吕逸满心疑惑,不禁问道。

那男人并未答话,径直走进房间,将李轩轻轻放在椅子上。吕逸站在一旁,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男人安置好李轩后,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吕逸。紧接着,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吕逸心中大惊,赶忙伸手去扶。然而,他却惊异地发现,这男人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大山,任凭他如何用力,竟丝毫无法将其扶起。

“李兄,你这是干什么...”吕逸焦急地说道。

男人却不顾吕逸的阻拦,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吕逸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知晓这个男人真实身份乃是曾经燕国王室的嫡系后裔。这般身份的人,平日里高傲尊贵,绝不可能轻易向他人下跪。唯一的可能,必然是因为李轩。

果然,磕完头后,男人声音低沉地说道:“吕先生,轩儿今后就托付给您了。七日后,如果我还没有回来...替我告诉轩儿,这辈子永远都不要离开岭西镇...”

吕逸心中一怔,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李兄,轩儿还年幼,你是不是打算...”

男人缓缓摇了摇头。“我已时日无多,再也等不起了。轩儿能拜入您的门下,我深感放心。吕先生,一切就拜托您了...”

说罢,男人再次深深叩首,久久未曾起身。

吕逸凝视着他,沉默良久后,终是喟然长叹。“唉,李兄,人各有志,倘若你坚信这便是你所追寻的道路,那就去吧。轩儿你无需担忧,既然他是我的弟子,我自会将他照料周全。”

男人缓缓起身,眼眶已然泛红。“吕先生,若我能平安归来,我李城定当涌泉相报先生的大恩。”

吕逸轻轻摇了摇头,并未言语。名叫李城的男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李轩,眼中满是无尽的不舍。但最终,他还是毅然转身离开,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吕逸看着椅子上的李轩,心中满是无奈与怜惜。亡国之痛,家破之殇,如今连最后的亲人也要离他而去。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为何命运如此坎坷多舛?

吕逸轻轻将他抱起,放在床上,细心地为他盖好被子,自己则静静地坐在一旁,就这样,一坐便是整整一夜。李轩之所以能睡得如此安稳香甜,吕逸猜测,应该是被他那显然身怀绝技的父亲以特殊手法催眠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李轩的脸上,他才悠悠转醒。看着眼前既有些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环境,李轩不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醒了?”吕逸轻声说道。

李轩微微一愣,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竟是吕逸。“先生?我这是...怎么会在这儿?”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在自家床上入睡的,怎么一觉醒来,却到了先生的房中?

吕逸沉默了片刻,心中思索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如实相告。“轩儿,从今日起,你便跟着为师一起生活吧!”

李轩眼神瞬间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眶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先生,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吕逸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而又坚定:“你父亲离开了,他有自己的抉择,你不要埋怨他。”

李轩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终究还是去了...父亲...不要我了...”到底还只是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平日里即便再怎么成熟稳重,遭遇如此变故,也终究难以承受,情绪瞬间崩溃。

且说李轩听闻吕逸之言,话语中的深意,他似乎隐隐有所察觉。而且听这意思,李轩对父亲的去向似乎早已知晓。

吕逸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轻声安慰道:“你们身份特殊,你应当体谅你父亲的无奈与苦衷。”

此刻满心悲恸的李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留意到吕逸话语里暗藏的信息。他实在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趴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