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祈离开后。
孟知行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案上那张被拒回的房契,久久没能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精心安排了那么久的准备酝酿,居然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拒绝,付诸东流了?
那是他自己亲口说过最想要买下的书坊!他凭什么这么舍得?
不对,肯定是这中间出了什么纰漏。
他开始静下心来,回忆起自己从踏入小镇之前开始的一切细节:鼓动紫袍修士去干扰书摊,派衙吏去他家里请人,请馨香铺子办宴,路上放鞭炮让他在干道上碰见宁东辰,庙里等他过来亲自颂读敬神帖,大摆宴席介绍岳隐等人,还有刚才书房邀约,许诺他最喜欢的书坊和小说。
无论是二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关系,为了这一次重逢见面,孟知行一直都把握得松弛有度。不会让他陷入困境尴尬,也不会让他沉下心来思考计较。如今的夏祈,哪怕是出自文人傲骨还是不愿接受施舍,自己都能有措辞说服于他,至少凭二人之间的交情,他不应该回绝得如此坚决才是。
所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孟知行扶着额头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究竟来。
这时,在旁边房间偷听已久的老人走了进来,打破了他的思绪。
“你做的没错,只可惜,我们都忽略了一点,这才导致满盘皆输。”
孟知行赶紧询问,“哪一点?”
“他最得意他小说。”
“废话,这我当然……”话刚说到一半,孟知行就戛然而止了,他一番细细回味后,这才终于醒悟过来,抬手拍案。
原来是在这一步,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输在了这明面上最直白的一步。
他像是泄了气一般,满是挫败地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苦笑道。
“难道我孟某人就这么一辈子让他个小说家压着了吗?”
孟知行最是清楚夏祈对于小说有多么执着,就算是把刀和小说横在他眼前,他也肯定会选择那本江湖话本。否则,他也不会胆敢在殿试之上作答小说了。
反观自己虽然得了状元,但是终究名正而言不顺,世人皆道他是得了夏祈那小说家的便宜。因此也导致了他如今在儒道一脉上始终停滞不前,难有长进。
世间大道,除却寻常仙家武夫,便是三教百家修士。
孟知行与夏祈自十一岁那年拜入学宫,修得一身浩然正气,按照品阶他如今摘得桂冠,至少也算得三境的儒道修士,只比岳隐身边那两位四境修士稍逊一筹。
只是大道相争,他得了夏祈的便宜,文脉不正,便是永远被人压了一头。
夏祈被学宫散去文气,降为一介俗人后,他也跟着受累,命宫顿时如同一座漏了风的茅屋,文气泄漏,一再下跌。而如今甚至跌落回到了一境。
气运一说,总是如此奇妙。
但镇国公的郡主,是万不可能跟一个失去了儒道气运的状元郎结为连理的。所以镇国公思来想去后,为了挽救他这个“郡马”,这才上奏皇帝,特意安排了府里的一个奴仆,跟随他一起回乡,以寻找办法解决他身上的运道之结。
“年轻人做事就是毛躁。”
看到孟知行此次未能得手,那老者神色之间也并没有太大波动。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提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把一本手抄的《洞庭县志》随意丢在桌上。
“既然计划有变,重新布局便是了。”
孟知行莫名地拿起那本县志,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是出自夏祈的手笔,皱眉不解道,“你想怎么做?”
……
夏祈刚要离开孟家大门,却看见了何长老刚好也在路边,像是在等人。于是他便上前作揖问候了一声。
“太公,这么快就回去了?你这是在……等人?”
何长老年轻那会儿也是镇上有名的酒蒙子,此时一身酒气,但也依旧神志清醒,明眸放光。看见夏祈终于出来了,他抚着长须爽朗笑道,“哈哈,夏祈小子,我是在等你呢!”
“等我?”
夏祈心里嘀咕着,总不至于您也要送我一座书坊吧,他连忙询问何事?
“适才我们商量过了,这镇上庙会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们都能解决,唯独那街上的五座牌坊还缺着几副对联。”
“曹夫子年事已高,那岳先生毕竟是外乡之人,而知行又要忙着镇守庙会。想来想去,如今这镇上无论是书法还是学识,还是你最合适,所以太公这才在此处拦下你。想问问这差事,你意下如何?”
夏祈忽然顿了顿,没有当即答应。
他思忖了片刻后,这才问道,“太公,小子多嘴问一句。我记得那县志上记载,牌坊上的对联好像是需要选取一种名为‘惊鬼墨’的油烟墨来书写的对吧?”
何长老点了点头,“对,没错,而且还是要新鲜制作的新墨。不过你且放心,老朽这里交给你一份秘方,你照着上面去寻找便是。事成之后,太公这自有一封大红包给你!”
夏祈笑了笑,从小到大,太公的红包他还真没少拿,旋即便答应了下来。
“好!”
又陪太公去拿了配方之后,夏祈这才回到家中。
放好门口处孟管家送来的饭盒,他转头就钻进了书房之中,开始兴冲冲地翻找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书丛。
一直翻到残阳如血,黄昏临近了,他才从最底层的大箱子里,找出一本至今还带着一股霉味,很破旧的古书。
《柳毅传》。
这是小说家李朝威所著的一篇传奇小说。里面讲述了科举落第的书生柳毅返乡途中,遇洞庭龙女诉说因受夫家虐待而牧羊,遂为其传信至龙宫。最终龙女得救,二人历经波折结为夫妇的故事。
这部传奇,在镇上家喻户晓流传了千百年,无论是谁都多少了解一些。但是真要说起有谁看过这本小说,恐怕未必能有几个。因为后来者大多都是从改良戏剧上得知这个故事,或者听他人口述传说的,所以镇上其实关于这本书印刊的流传,少之又少。
而夏祈手中的这一本,也不是虞老头留下来的刊印本,乃是虞老头死后,他没人照顾,小时候肚子饿了跑去龙王庙里偷吃贡品时,在桌底下捡到的一本手抄本。
当时他年纪尚小,上面的文字又晦涩生僻,所以后来拿回来就一直丢在了书丛堆,没再拿起过。
如今夏祈就着残阳,逐字阅读,不知不觉地就看得入了神。
“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