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行?”
夏祈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道老实巴交的身影。记得以前在上京学宫求学那会儿,他还是跟在自己身后缩头缩脑的。
不过后来殿试放榜之后,听说人家中了状元与镇国公的千金定下婚约,在琼林宴上春风得意,夏祈就没再见过了。
没想到这次,朝廷居然会派他回来镇上观礼。
怪不得今天还没到庙会的日子,外面就已经锣鼓喧天的阵仗了。原来是有状元郎衣锦还乡,回家祭祀。
夏祈笑着拱手行礼,“行,我知晓了。我稍后换身衣服就过去。”
小吏告退一声,就继续前往下一家通知了。
游龙庙会是镇上的头等大事,基本镇上家家户户都得派人到场。
夏祈回院子里洗了把脸,换件袖口没有墨迹的衣衫便出门了。随手在街边早市买了一只滚烫出炉的大煎饼,就沿着主干道,一路往小镇中间的灵虚街走去。
一路上挺多人的,人头攒动,街道上除了柳絮就是洒满地的鞭炮红纸,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道。
夏祈感觉自己此时要是扛着一头烧猪,真就可以直接过年了。
“夏祈!这边这边……”
走在路上,夏祈正自顾自地吃着饼,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叫唤,听着有些熟悉。他回头一看,发现果然宁东辰那个大嗓门。
夏祈不禁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假装听不见。但眼下街上全是人,他能跑到哪去?刚走出没几步,就被人赶上一把扯住了衣角。
“跑啥呢你!”
宁东辰是凝碧街馨香铺子的少东家,家里住在凝光街的街口,自小就跟夏祈认识,也算是从小玩到大。
人不错,但就是有一点不好。
一见宁东辰抬手搭肩,夏祈顿时停下脚步,嘴里咬的半口饼,也不吃了,就斜着眼静静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二人对视了一眼,干在那。
气得宁东辰直接给他来了一拳。
“吃吧你,放心我身上换过衣服了的,没味道。”
夏祈赶紧用手扶了扶嘴边的煎饼,听得这话才放心喘过气来,继续嚼着煎饼。
“早说呀你。”
没办法,宁东辰自小就学得一手快刀,天天在店里帮他爹劏鸡,因此身上常常带着一股特别重的血腥气。一旦靠得近了,他身上的味道闻着能让人回去吃不下饭,三月不知肉味。
“咦爹按李来哒?”
夏祈鼓囊着嘴,唇齿不清。
“可不是嘛,听说孟知行要回乡游街,祭拜龙庙,孟家昨晚就遣人来订宴席了。现在我爹我娘忙得根本走不开,就让我来代为出席。”
“哦,这样啊!”
二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走了一路。
龙王庙修建在灵虚街的正中间,跟县衙隔了一个街口。等夏祈吃完手中的煎饼时,二人就来到了龙王庙门前的空地。
不过,此时这里已经被乡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晚了,只能站在最外围。
龙王庙的匾额在阳光下照得熠熠生辉,门前的石狮双眼炯炯有神。
“好大的阵仗啊,孟知行这回是真发了。”宁东辰四周环顾着,暗暗咋舌。
夏祈笑而不语。
状元郎的仪仗四边摆开,马车不让通行。身穿红衣头戴礼帽的乐队分列两排,一排吹奏着唢呐,一排打鼓,鼓点如同雨滴般落下,沸沸扬扬。
庙门之前,还特地设置了一张四方木桌,上面摆放着凝碧街馨香铺子家的五香鸡,福禄轩的三品糕点,清光街玄珠学堂里宿儒写的敬神帖,以及后山上的一把新鲜的湘妃竹枝,泡在一盆龙王庙池水里。
供奉着一只青铜龙纹三足香炉。炉内插了三柱檀香,正飘着袅袅青烟。
除了镇上乡民以外,附近的一些外乡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循着声音走了过来。但都只是驻步在街边,掐着手观看热闹,没有靠近。
夏祈顶着舌尖嘴里扫牙抹齿,发现人群中也来了不少大人物。有镇上县衙的陈县令和田主簿,管理庙中事宜的太公何长老,宋林孟三门乡绅的当家人,以及玄珠学堂那边的曹夫子。
而跟着状元郎马队回来的除了侍卫外,身后还有几位青衫儒士。夏祈没有见过,应该是从上京过来的。
终于,炉里香火烧尽,奏乐停下。
人群最前面,一位身着状元红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人,在万众瞩目之下,用盆里的池水洗过手后,来到门前台阶,解剑,整冠,踏阶。
一共九阶,跨过门槛走进龙王庙里,紧接跟着里面的指引,手捧着一把香就直奔庙像。
等半天后,听见里面的人高呼传出一声,“礼成!”
乐队这才重新奏乐,大家鼓掌祝贺着孟家老爷子,然后热热闹闹地一同迈入庙中。
庙里一直香火鼎盛,瓦砾常年维护,虽然经历了千百年春秋,也不见危倾之势,反而历久弥新,古色古香。
在前堂处有一池天然泉水,地下泉眼一直有活水汩汩流出,养着池中几尾锦鲤。
走过门前两根朱色大柱,进到龙王殿里,便看见一尊高大巍峨,栩栩如生的神像伫立其中,审视着殿下前来朝拜的众人。
在其下方,神台的香炉里已经插满了残余的香骨。摆上各种鸡鸭牛羊,香瓜果蔬,唯独不放水类。
而在神像的头上,还悬挂着一块古木牌匾,不知由何人书就,高写着三个笔挺有力的大字。
洞庭君。
其余殿中的左右两边,也还各自挂着一副字帖。分别是古时有儒、道二家的两位高人,在路过小镇时,前后留下提笔的。
左边道篆:听雷镇海。
右边正楷:泽被苍生。
字帖下方,也同样设置了神台香案,以作香火供奉。
大家纷纷作揖参拜。
何长老站在众人前,拄着拐杖点地,扫视一周,忽然中气十足地高声呼唤了一句:“哎,夏祈小子来了没?”
大家面面相觑,四处寻找。
站在旁边的宁东辰连忙用肩膀拱了拱夏祈,提醒道,“喂喂,太公在叫你了。”
夏祈回过神来,神色郁闷,深呼了一口香气后,越过众人,来到神台之前,躬身作揖。
“夏祈见过太公。”
虽说夏祈如今功名被废,但是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自小聪慧过人,在镇上算是有名的神童,写得一手妙字。于是一直以来这龙王庙中敬神帖都是由他誊写并且祷告的。
今天虽然有些略微不同,但太公还是照例让他来念颂。
“嗯,小祈,既然你在,那就还是你来念吧!”
何长老年事已高,长须白发,不过依旧精神矍铄。他把手中的红色帖子递给夏祈,便让开走到一旁了。
“是。”
夏祈收起了平日的慵懒不着调,接下帖子,转身朝向神像。这差事他以前为了讨封利是,年年都会照例上来过一遍,熟络得很。只是因为后来去了学宫求学,所以才给回了太公自己读。
没成想今日孟知行回乡祭庙,他又干回了老本行。
夏祈清了清嗓音,刚吃完煎饼,喉咙有些发干。打开帖子一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眼中的辞条,此时突然又跳了出来,贴在神像上。
夏祈望着辞条上面的内容,当即眉眼一皱,心中轰然大惊。
那上面所显示的名讳,竟然不是“龙王洞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