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镇上在筹备游龙庙会。
仪门前有大量的外乡游人涌入,给镇上的贩夫走卒,甚至是外来的商贩们都带来了不少生意。夏祈一直待到傍晚,街上挂起了大红灯笼后,才舍得把书籍重新装回竹箱里,收摊回家。
夏祈住得不远,就在凝光街中间的一处老宅子。从社橘门这边穿过凝碧街,大概再走个几百步就到了。
老宅子是当年虞老头留下来的。家中没什么值钱东西,家徒四壁,穷得只剩下一书房的杂书。结果年初时暴雨顶上漏了个大洞,还全都发了霉。
最后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夏祈爬上去修好,把那些陈年旧书一本本救出来晾晒干净,重新封装起来的。
不过好在虞老头的书虽然没有一本正经,但却也包罗万象。
夏祈今年在上京参加了科举殿试,等到最后放榜时得了一种“怪疾”。
世间万物,在他的眼中突然多出了一种看得到摸不着的奇怪辞条。
有些是空白,有些是缺了字样,还有些则是简单地写了描述文字。像是粘在了人或物的身上,任他怎么撕扯都无法触摸扯下。
而就在夏祈寻医无果,以为自己是天妒英才,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时。结果回来清理虞老头的杂书的时候,在其中一本乱七八糟的杂记上找到了对应的记载。
辞条,乃是小说家修士一门独有的神通,可以看见前人小说家们在世间游走时留下的一些批注。
小说家修士。
夏祈活了一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词。
世间修士分为两种,武夫与炼气士。诸子百家中,也确实存在着炼气士。但是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话本小说只是落魄书生们迫于生计的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然而没曾想,小说之中竟也藏着一条修仙大道!
夏祈当时看见这五个字时,从小就是依靠着读小说开始识字的他,顿时胸中就涌起了一股不明之气,扫去原本落榜的失意,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他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股能把自己拽出泥潭的麻绳。
他从小就喜欢读话本小说,但是学宫里的那些儒士夫子,同窗文人,在得知自己撰写小说时,总是会投来一种鄙夷的目光,甚至呵斥他自甘堕落。
最后被赶出学宫了,夏祈都没想明白。
写小说怎么就自甘堕落了?
这一个质疑,如果能够找到小说家的道的话,他或许是跟那些人辩论一番的。证明小说并非只是他们眼中的奇技淫巧。
然而,比较遗憾的是。
之后他把那堆积如山的杂书又翻了个遍,都没能再找到有其它关于小说家修士的详细记载。
他写信回上京学宫里托人查寻,杳无音信。自己在镇上询问那些路过的才子墨客,修士游侠,也依旧如同大海捞针。根本没人听过有谁是以小说踏上了仙途的。
小说家修士这五个字,仿佛就只存在于虞老头的烂书丛中,就等着那一夜的暴雨将其从世间上彻底冲刷而去。
不过夏祈并不气馁,那五个字已经帮他找到了一个方向。
后来他借鉴多方学派的修士经验,经过一番研究思考之下,还真就让他研究出了一些名堂出来,摸到了小说家修士的门槛。
比如今日街上那位紫袍修士的那五两“白银”,被他的眼中的辞条识破后,他便是借助白纸,施展出了一种“写意”的术法,将其困于白纸故事之中。之后任由自己笔下放逐白虎,将其摆布惩戒。
凭借着这一手能耐,他将原本潮湿破烂的小说重新手抄后,被路过的修士看见了还以为是什么珍宝秘籍,一连买下了好几本回去参详领略。让他小小的赚了一笔,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
只可惜,目前他只能在纸上写出一些虚幻之物,短暂的影响扰乱他人心境,并不能造成真正的实质影响。
否则,那行骗多年的紫袍修士,怕是就真的要死于白虎之口,暴毙于大街之上了……
推开大门,夏祈进到屋里,迫不及待地把背上的竹箱卸下,然后把吃食都拿了出来。刚才在路过凝碧街的馨香铺子的时候,他顺道用今天赚到的五两银子买了一只烧鸡和两壶酒,作为晚饭。
点上烛火,打开荷叶里的烧鸡,酥油咸香瞬间填满了里屋。
夏祈饿了一天,一坐下就大快朵颐,吃得油光满面。这边刚打开酒壶,院子里就突然翻进来了一道鬼鬼祟祟的邋遢身影。
那人站在月光下,头戴斗笠,披头散发,活脱脱一个山野老鬼的模样。
夏祈抬眼一看,便看见夜色之中,来者身上贴一张明幌幌的辞条:签山。
他径直摸到那壶余出来的黄粱酒,把斗笠放在桌上,毫不客气,打开壶盖仰头就吨吨吨地痛饮了几口。
“爽!”
夏祈看着他那副酒鬼投胎的衰样,连连摇头。
这个老酒鬼是他当初从上京决定回乡时,在半路上遇到的。那晚在荒庙里自己突然遭到一只妖鬼缠身,所幸碰见老签戴着斗笠路过,进来出手一剑将其斩杀了,这才化险为夷。
这厮说他年轻时也是个红尘侠客,去过一趟江湖,在里面打杀多年,得罪了不少仇家。听说最后一次甚至还杀上皇城,得罪了朝廷,闹得满城风雨。最后皇帝震怒,下令将其通缉追杀,扬言非要至死方休。他打不过,怂了,这才戴上斗笠,灰溜溜地流落到五湖四海。
两个落魄的人凑到一起,荒庙里顿时就热闹了。夏祈与其臭味相投,就着星月聊了一宿,为报答那夜一剑之恩,于是便带着他回了小镇上的老宅子里,给他一个地方歇脚。
闲时,二人就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柿子树下,听老签喝着大酒,讲那些江湖里的风花雪月。事后他再在纸上将其编辑成稿,装订成册。
家里多个人,总归不像之前那般冷清。日子过得也不算枯燥。
吃完烧鸡后,夏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油,握起酒壶抬头喝了一口解腻,惬意放松地望向桌对面问道,“几日不见你,又跑哪里去了?”
老签说自己仇家无数,偶尔没准就有人路过时闲着没事,察觉到了什么之后顺藤摸过来,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他从不跟镇上的人打交道。
平时就总戴着那顶破斗笠,躲避阴阳家的占卜追查,白天不见影,只有晚上才跑出来。
老签放下酒壶,撩了一把潦草的白发,哈哈一笑,“最近不是要举办庙会了嘛,镇上来了不少外乡修士,我出去暂避一下风头。”
“不过今日社橘门那边,我看到你小子把一个剑修糊弄得团团转了。也得亏他胆小如鼠,我劝你最近还是收敛着点好,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个脾气燥的,估计当场就把摊给你掀喽。”
提起这个,夏祈喝了两口酒,有些上头,顿时眉开眼笑地,“你不懂。”
老签撇撇嘴,知道夏祈又要说那些什么行走江湖,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之类的犯浑酒话了。于是挑着眉头酸了他一句,“呵,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当初殿试上要是不那么干的话,也就不至于把状元之位拱手让给别人,还被学宫赶出来了。”
夏祈全当听不见。
老签见状,也识相地懒得再说下去了,只能再三叮嘱道,“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吧!”
二人对着酒壶敬杯,喝完了一整壶。
随后又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阵,聊到夏祈酒劲上来了,他就先回房躺下了。而老签独自走出院子里又看了会月亮,随后才戴上斗笠,再次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夏祈才突然被门口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抱着头爬起床,一身酒气地来到院子里。
只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的欢闹声音,时不时地还能听到远处有人好像在放炮仗。
恍惚间,夏祈有种自己直接从年初睡到了年尾的错觉。
打开门,原来是镇上衙门的小吏。
“夏先生,长老叫你过去庙里一趟,大家伙现在都在那边,等着商量关于庙会的事呢!”
夏祈还有点没睡醒,问了一句,“镇上商量庙会,怎么是你们衙门来通知?”
小吏满脸兴奋地回答说。
“今日一早,状元老爷就从上京赶回来了。说是奉旨回来督办本次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