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声蓄势,心界清明

清寒殿地砖之下金纹缓缓沉降,方才回溯千年旧事掀起的灵力波动尽数归于沉寂,殿内重归一成不变的霜冷昏暗。

司妄妩从阵眼石台起身,双腿久坐发麻,她微微屈膝活动筋骨,指尖萦绕一缕素白灵力,悬在半空轻轻流转。方才虚影里玄宸糅合秘境碎石与怨气精魄造出伪证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需要摸清两种相悖灵力交融后必然生出的紊乱痕迹,待到会审那日,才能一眼拆穿对方精心打磨的证物。

她抬手,灵力分出两股,一股复刻妄道古石温润沉静的本源气息,一股模拟凡间阴怨戾气,两股力量慢慢贴合相撞。

两股灵力触碰的刹那,交合处立刻炸开细碎扭曲的灰黑色纹路,裂痕细密交错,无论如何催动灵力调和,都无法彻底抹平。司妄妩盯着半空紊乱的光团,睫毛轻轻垂落,将这道独有的破绽记在心底。玄宸自以为打磨得天衣无缝的玉牒,内里藏着无法掩盖的灵力冲突,旁人分辨不出,她身负妄心骨,一眼便能勘破虚实。

她收回灵力,两股光团消散在空气里,指尖轻轻抚过身侧石台上的寒霜。心境平稳无波时,妄心骨安安静静蛰伏丹田,不会生出半分刺痛,唯有脑海反复翻涌当年山门血染的画面,骨体才会漫开细微酸胀。

不知过了多久,一层浅淡柔和的暖意顺着石壁缝隙渗进来,裹着一丝清甜的果香,殿内刺骨的寒霜都淡了几分。

司妄妩抬眼望向结界缝隙的方向,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冷石面。那股气息鲜活轻盈,和仙宫所有修士的灵力都截然不同,不带半分杀伐、阴翳或是压抑,只一瞬便消散无踪,只余下淡淡的果香漂浮在空气里。

她没有起身探寻,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等那缕气息彻底消失,再度盘膝坐回阵眼,继续运转灵力打磨自身根基。

云海外围的云阶之上,金属碰撞的轻响由远及近。

赤凛一身银甲,肩甲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在云雾微光下格外清晰,身后跟着四名持盾仙卫,整齐列队巡查清寒殿九层结界。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踏在云石之上,都会落下短促厚重的声响,周身常年征战沉淀下来的纯阳罡气,无声向外铺散开来。

行至寒殿正北结界边界,他脚步忽然顿住。

殿内一层极淡、近乎快要溃散的白色虚影气息顺着阵纹缝隙飘出,那气息微弱飘忽,像是随时会被寒风撕碎,带着浓重的悲凉孤寂。赤凛周身自主流转的纯阳军威下意识向外漫开,原本飘摇不定的残魂气息瞬间安稳下来,不再四处飘散。

他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指尖抚过身前战甲纹路,目光扫过整片结界石壁,一寸寸查看阵纹节点、石缝缺口,确认没有任何破损疏漏。

随行一名仙卫低声开口:“将军,此处结界层层加固,寻常窥探术法都无法穿透,方才那缕气息不知从何而来。”

赤凛摇了摇头,指尖收回,目光依旧锁在石壁之上。

他从军多年,见过无数阴邪怨气、凶煞残魂,唯独从未遇上这般干净纯粹、却又濒临消散的魂灵气息,自身的纯阳灵力还会不自觉与之相融安抚,此事处处透着古怪。他取出随身玉简,将方才感知到的异样一字不落记录在册,指尖摩挲玉简边缘,停留片刻,便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向前巡查。

一行人踏着云阶走远,罡气残留的温热慢慢消散在风里。

崖边低矮杂役小院旁生着一片连片红果灌木,藤蔓顺着崖壁肆意蔓延,挂满圆润透亮的橙红果子。

灵穗梳着双环髻,发间坠着一串镂空银铃,她身上浅青橘色短衫沾了少许草屑,两只衣兜塞得鼓鼓囊囊,全是刚摘下的灵果。她趁管事仙官午休,偷偷溜到这片无人看管的崖边采摘,指尖刚摘下一颗最大的蜜果,周身与生俱来的柔和喜乐灵力不受控向外溢散,顺着风飘向不远处的清寒殿结界,方才渗入殿内的暖意,便是由此而来。

银铃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叮铃轻响,声响清脆,打破这片云海长久的死寂。

身后传来整齐的战甲踏步声,灵穗身子一僵,慌忙把手里果子尽数往身后藏,后背抵住灌木藤蔓,肩膀微微缩起。

赤凛带队折返,一眼便看见躲在灌木后的少女,脚步停在距离崖边数步远的位置。

“此地为重囚禁地,闲杂杂役不得靠近。”他声线厚重平直,没有半分起伏,目光落在她鼓胀的衣兜上。

灵穗抬眼,弯着一双月牙眼,指尖攥紧衣角,语速轻快:“将军,我只是来摘崖边野果,不会靠近里面的大殿,我晓得规矩,不会乱闯结界。”

她说话时,周身柔和的灵力轻轻飘向赤凛,对方一身凛冽的纯阳罡气,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赤凛目光扫过她身后层层加固的结界,见她确实没有越界,便没有传唤仙卫将她带走,只是重复叮嘱:“此处常有朝臣往来巡查,被人撞见私闯禁地,少不了责罚,尽早离开。”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带队继续巡查。

灵穗望着他银甲背影,指尖捏起一颗圆润蜜果,手腕轻轻一抛,果子顺着结界细微的缝隙滚了进去,落入清寒殿内部,落在司妄妩身侧的石台上。做完这一切,她揣好果子,脚步轻快往杂役小院跑,银铃一路叮铃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拐角。

云海高处的至尊殿密阁,烛火安静摇曳。

砚枢双手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密报,缓步走到裴烬立身侧半步的位置,垂首将纸面平铺在玉案之上。密报记录着全天各处动向,玄宸炼制伪证所用的秘境碎石、怨气精魄每日消耗数量,串联旧部仙尊的私下会面记录,一一罗列清楚;下方附带赤凛巡查结界记下的残魂异动笔录,还有杂役小仙灵穗私自靠近寒殿崖边的细碎琐事。

裴烬临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迹,经脉深处熟悉的酸胀感缓缓漫开,是白日刑场暗中卸力留下的大道反噬,久久不曾消退。他指节微微收紧,目光停留在玄宸伪造定罪玉牒的记录之上。

“不必派人阻拦他炼制证物。”他语声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越是急于做成无懈可击的假象,灵力交融留下的裂痕便会越明显。”

砚枢垂首应声:“属下明白。”

“赤凛记录的残魂气息异动,不必刻意探查干涉。”裴烬临视线移到那一行小字,“那缕虚影藏在锁灵阵之内,受阵法庇护,寻常外力无法惊扰。”

他指尖点了点密报末尾灵穗的记载。

“那个灵谷出身的小仙,不必严加管束。只需守住寒殿核心结界,不让外人强行破阵闯入即可,任由她在崖边活动无妨。”

“属下稍后便传讯给外围值守暗卫。”砚枢提笔,将两道指令记录在册,又轻声询问,“玄宸炼制伪证会残留大量冲突灵力碎屑,是否派人暗中收集留存?”

“尽数收好,妥善封存。”裴烬临转过身,目光透过密阁窗棂,望向远处云雾笼罩的清寒殿,“留到会审当日,多一重佐证。”

砚枢收起密报,躬身退离密阁,室内只剩烛火静静晃动,映着满架封存千年的古籍卷宗。

整片云海被浓稠白雾层层包裹,三处光景各自沉寂。

清寒殿内,那颗滚落进来的蜜果静静躺在石台一角,清甜果香缓慢散开,司妄妩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皮,没有动,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运转灵力打磨自身;崖边灌木旁只余下散落几片掉落的果叶,银铃清脆的声响早已消失在云雾深处;云海高台之上,玄金衣袍的身影静立窗前,静静等候对手自露破绽,静候两月后的会审惊雷。

云海浓雾层层合拢,掩去各方动静。

那枚落入殿内的安神蜜果,静置石台许久,果皮表面,悄然生出一丝极淡的金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