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梦

舒柳尘睡眠质量一向好得不得了,尤其进了天玄宗之后。有天蚕丝的毯子和松软的枕头,空气中是卿年安找君迁特调的安神香,让人安心又放松。

与舒柳尘不同,她的师尊卿年安很少睡觉。倒不是年纪大了觉少,只是她的梦境绝大多数下让人痛彻心扉,卿年安只得夜夜枯坐在寂静的房间,平心静气,用出众的听力去夜风中寻找舒柳尘清浅的呼吸声。

卿年安还记得刚将舒柳尘接回来时,舒柳尘一点也不认生,像路边友好的小狗幼崽,任谁去逗两下都能玩在一起。

这怎么行呢?

但她似乎一直就这样,上一世她不也是这样一副任谁都能靠近的样子吗?

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能靠近,比如她卿年安就不行。

卿年安灭掉最后一盏灯,如往常一样坐在案前,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只是今天不太一样。

白日里,舒柳尘不知道从哪个长老嘴里撬出卿年安的生辰,半大不小的人,忙里忙外张罗半天,做了一桌菜,连她养的那三只猫都带上了蝴蝶结,跟着舒柳尘排排坐,等卿年安落座,庆祝生辰。

难得看舒柳尘这么懂事,卿年安忍不住勾起唇角。

“何必弄出这么大的排场。”

“这可是师尊生日!这排场都算小的了。我没上山之前,村里老人八十大寿那流水席都摆好几天,这才几个菜?”

卿年安觉得自己还是想太多了,竟然会觉得这厮懂事。

在前世,卿年安从来不过生辰,认为修道之人本就断了凡尘,再以凡尘的刻度计算生命长度毫无意义。

前世的舒柳尘也知道她不过生日,但每到她生辰来临,舒柳尘都会莫名其妙找她打上一架。一场架能打上一整天,打到两人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让一向端方的卿年安都能骂上一句“你有病吧。”

卿年安不理解,可她的每个生辰舒柳尘都会以诡异的形式陪在她身边。

“师尊,”半大的舒柳尘往她碗里夹菜,像个小大人一样,“吃啊,别客气!”

现在的舒柳尘还没有她胸口高,脸上挂着婴儿肥,小手捧着比脸大的碗,飞快地夹菜往嘴里塞。与上一世那个处处跟她较劲的师妹形象不同,现在的舒柳尘看起来良善多了。

卿年安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小山有点无从下手,停顿片刻还是从里面挑出来几片菜叶子吃下去。

“师尊,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卿年安:原来还没结束吗?

舒柳尘说着,从不知道哪里搬出来一小坛酒。

“嘿嘿嘿,君迁长老给我的,说这酒叫清梦,她亲自酿的,世间仅有五坛。我一说师尊生辰,她立马送了我一坛!”

看见酒的那一刻,卿年安皱起眉头,语气严肃:“你不能喝。”

卿年安严厉起来还是吓人的,只可惜对方是舒柳尘,从来不看别人脸色的家伙,上来就给自己和卿年安一人倒一杯。

卿年安:“不听话。”

杯子凑近嘴唇,舒柳尘刚闻到酒味儿就被没收了。不过,闹腾一白天,傍晚时舒柳尘终于还是要到浅浅一杯底的酒,喝完打个摆子就回房间香甜地睡了过去。

卿年安独自坐在桃树下,垂目看着桌前舒柳尘为她斟的酒,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不会再拒绝舒柳尘给予的任何东西,无论好坏。

酒味辛辣,灼烧着她的喉咙,像团火进到她身体,卿年安没由来的难过起来。酒意上涌,当她反应过来时,一坛子酒竟都被她喝完了。

头疼。

夜里,卿年安破天荒地睡了一觉。

“卿年安!来,咱比划比划!”

是梦吧。梦里的舒柳尘是个成人,是她前世所熟悉的小师妹的模样。气质清冷,像一块触手生凉的玉。

“玉”看卿年安呆愣着不动,开口道:“我管你这那的,开打!”

说着,一剑刺了过来。卿年安没躲,反而迎了上去。

剑锋刺入心口,顷刻间染红青衫。

你给我的一切,我都不会拒绝。给我痛也好,怒也好。

“你疯了!”舒柳尘赶忙卸力,凝着眉扶在她伤口处,用灵力疗伤。

伤患却没那么老实,死死攥住她疗伤的手,怎么也不撒开。

“卿年安!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舒柳尘挣扎着,突然她松了劲,瞪大眼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哭了?之前去秘境,你骨头断了都没哭!”

“我疼。”卿年安回道。

我疼。看到你熟悉的神情,我的心就疼,好像有人要将它扯出来一样。你知道吗?上一世,自你魂飞魄散后,我也成了孤魂野鬼,飘荡在世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们逐渐不再提及那个名叫舒柳尘的天才,我看到世代无数新秀和惊才绝艳的人,可他们没有一个能与你相比。你那么厉害,那么耀眼,为何离开时能那么洒脱?

卿年安沉默地流着泪,被滔天的委屈淹没。

“有什么好哭的,显得像我欺负你一样。”舒柳尘将剑小心翼翼拔出,灵力流转,卿年安的伤口逐渐愈合。

“你就是欺负我。”卿年安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春日里的微风,心口的疼,以及眼前人的体温。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是不是看不起我,不想跟我切……”

两具身躯略略接近,舒柳尘住了口。卿年安的头抵住她的肩膀,双手拽住她的袖口,两人就在这样似近似远的距离纠缠在一起,地上的影子却看起来比她俩更为亲密。

“我,一直追着你的脚步,”卿年安低着头,以至于舒柳尘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听到那因为哽咽频频停顿的声音,“我想某天,能和你并肩,被天下人一并,提及……只要世人一提到……”

卿年安哽咽到几乎无法出声,眼泪大滴大滴砸在舒柳尘地手背上,良久她说道:“只要提到天玄宗,就提到咱俩……可是你从来都不等我……”

“从来不回头,看我。”

“蠢师姐,”头顶传来舒柳尘的声音,那声音逐渐缥缈起来,是梦境消散的前兆。

卿年安霎时慌乱抬头,看到那金制耳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脆弱又美丽。她死死攥住舒柳尘的双臂,想要留住这点幻影,一如当初拼命留住舒柳尘丝缕魂魄。

梦境中,舒柳尘带点调笑意味地说道:“你若不回头,又怎知我有没有等你。”

梦醒了,卿年安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她微微睁眼,无神地望着黑暗中某处,还未从梦境中的悲伤走出来。

她伸手探上心口,隔着衣物,五只深深抠住心口的皮肉,丝缕鲜血浸透,一如梦境中舒柳尘刺向她那一剑。

这点疼痛于她而言或是良药。

“呼……”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吸声。

卿年安自伤的手一顿,不敢相信地转头看过来。

舒柳尘不知道何时躺在了她的榻侧,拽着她的衣角睡得正香。

……

“蠢师姐,你若不回头,又怎知我不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