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没完没了,东北的腊月里大北风刮得跟狼嚎似的,呜呜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叫李巧,今年十六,光着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坟地里,脚底板早冻得没了知觉,可我愣是没挪窝。手里的黄纸烧得噼啪响,火苗子忽明忽暗,把我脸烤得发烫,可后背却凉得像贴了块冰。
我蹲在李家最老的那座坟头前,这是我太奶的坟,也是我爷当初脑子一热,说挖就挖了的坟。
手冻得通红发僵,指甲盖都泛着青紫色,我还是一张接一张地烧纸,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声音轻得被风刮碎:
“太奶,老辈们,你们别缠我爷……有啥事冲我来,我扛着。”
风刮得人脸生疼,跟小刀子割似的,我却像没长知觉一样,纸灰漫天飞,沾了我满头满身,白一片黑一片,跟个小鬼似的,我也不拍。
村里人都说,李巧这丫头是真疯了。
大半夜不睡觉,穿着单衣光脚往坟地跑,烧纸、念叨、一待就是半宿,十六岁的大姑娘,干出这种邪门玩意儿,不是疯了是啥?
就连我亲二姑,都偷偷抹着眼泪跟人说:“我家巧儿……怕是撞邪撞狠了。”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没疯,一点都没疯。
我眼神清亮得很,心里比谁都明白。
纸烧得差不多了,我缓缓站起身,腿麻得一哆嗦,扶着坟头稳了稳,抬脚就往村里走。雪地里留下一串光脚的脚印,又小又浅,可脚步稳当,腰板挺得笔直,半点不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疯子。
远远的,我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影。
是二姑。
她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冻得来回跺脚,一见我进巷子,立马就迎上来,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响,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抖了:
“巧儿!你可回来了!你要吓死二姑啊!”
我刚进院门,胳膊就被她一把死死拽住,力道大得捏得我生疼,二话不说就往屋里拖。
“你又去坟地了是不是!是不是!”二姑急得嗓子都劈了,“那地方是你一个姑娘家半夜去的吗?你不要命了!”
我不吭声,由着她把我按在炕沿上。
热乎乎的红糖水塞到我手里,缸子烫得我手指一缩,可我没松手。
“快喝,趁热喝!暖暖身子!”二姑眼睛红红的,眼底全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宿没睡,“巧儿啊,咱家……咱家是祖坟动错了啊……”
我捧着搪瓷缸,没动。
热气往上冒,熏得我眼眶一阵发热,鼻子发酸。
我比谁都懂二姑想说啥。
我更清楚,村里人背地里是怎么嚼舌根的——
“李巧那丫头,三进精神病院!”
“大夫查了一遍又一遍,啥毛病没有,说没病,那不是疯是啥?”
“依我看,就是让野仙附体了!”
他们都说我是幻觉,是臆想,是精神失常。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半夜趴在我窗台上,模模糊糊喊我名字的影子,是真的。
那些在灶台角落、门后、炕边站着的人影,是真的。
那些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有哭有笑、有怨有恨的声音,也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真切切,就在我身边。
“我不怕他们。”
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每一个字都沉得很。
“他们找的不是我,是我爷。爷犯的错,我替他挡着。”
二姑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多。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攥得紧紧的。我抬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神倔得像头小牛,半点不让:
“二姑,你别哭。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知道自己在干啥。”
二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到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满是无奈和心疼。
她转身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厚棉袄,走过来披在我身上。
棉袄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得毛边,可一裹上身,那股子暖和气立马就裹住了我,从脖子暖到腰。我没拒绝,把整个身子往棉袄里一缩,捧着搪瓷缸,终于喝了一口红糖水。
甜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暖到胃里,暖到心口。
“你爷当年,就不该听那个外来风水先生的鬼话。”二姑压低声音,生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好好的祖坟,说挪就挪,偏偏挪到那块凶地上……动了地脉,惊了底下的先人,这才招来一连串的祸事啊。”
我没接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的边沿,缸子被我捂得温热。
我记得太清楚了,第一次看见那些“东西”,是在我七岁那年。
那天我蹲在灶台门口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响,屋里烟雾缭绕。我一抬头,猛地看见墙角那儿,清清楚楚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皱巴巴的,正冲我笑。
我吓得当场尖叫,魂都飞了。
可家里人跑进来一看,啥也没有,都说我眼花了,是烧火熏迷糊了。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影子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清晰。
有时候是半夜有人摸我头发;
有时候是做饭时锅碗自己动;
有时候一推开门,就看见一排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院里盯着我。
直到我开始半夜不受控制地爬起来,往外疯跑,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被邻居发现扛回家,我才被送去了医院。
一趟又一趟,镇上、县里、市里的医院都跑遍了。
CT、核磁、抽血、化验,所有能查的全查了。
医生最后统一摇头:
“身体一点毛病没有,器官正常,神经正常,实在不行……你们去看看别的门道吧。”
别的门道。
在东北农村,这话是什么意思,谁都懂。
我没病,可我躲不开那些东西。
他们不走,不散,不消失,日日夜夜跟着我,缠着我,提醒我——
你爷做错了事,你们李家,欠一个交代。
“明天我再去一趟。”
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很。
二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调了:
“你还去?!巧儿你疯了!那地方是能天天去的吗?你真想把命搭进去啊!”
“去。”我点头,一点犹豫都没有,“他们要的不是命,是交代。我爷拉不下脸,动不了坟,我替他去说。我跟他们谈。”
二姑嘴唇哆嗦着,想骂我不知死活,想骂我犟驴一头,可一对上我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丫头从小就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跟人吵架摔碗,不是偷跑出去玩被抓回来打一顿。
这是跟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打交道,是跟阴魂、跟怨气、跟仙家命里的因果硬碰硬。
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你要是真出点啥事……二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啊……”二姑声音哽咽,眼泪又下来了。
我伸手,轻轻抱住二姑。
她身子很瘦,肩膀很窄,可抱着很暖。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声说:
“二姑,我不会有事的。他们不害我,真的。他们只是憋得太久了,想找个人,听他们说说话。”
二姑没再劝。
她只是紧紧搂着我,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挠窗户。屋里却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红糖水在缸底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松开手,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棉鞋就往门口走。
二姑一下子急了:“你又去哪儿?!大半夜的!”
“尿尿。”我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很,“别跟着我,我自己去。”
二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我推门出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慢慢远去。
她快步走到窗边,掀开棉帘一角,扒着窗户往外看。
只见我站在院子正当中,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天。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脸上、头发上,我也不躲,不闪,不闭眼。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头雕的小人。
突然,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腿一软,差点栽倒,手慌忙扶住旁边的柴堆,才勉强站稳。
二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抓起棉袄就要往外冲——
可下一秒,她停住了。
只见我慢慢直起腰,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比刚才更稳,更沉,更有力量。
眼神也完全变了。
不再是十六岁姑娘的慌张和倔强,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久经世事的漠然。
像换了一个人。
二姑屏住呼吸,没敢问,没敢拦。
等我推门进屋,她只默默递上一条干毛巾。
我接过毛巾,慢悠悠擦了擦脸和手,擦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忽然抬头,冲二姑咧嘴一笑。
“二姑,明天给我烙俩鸡蛋饼,多放葱花,越香越好。”
二姑愣了好半天,才下意识点点头。
这笑,她太熟了。
我每次闯祸之前、每次拿定主意之前、每次要干一件谁都拦不住的大事之前,都是这么笑——
笑得没心没肺,看着天真,可眼底藏得全是算计和狠劲。
“还有。”
我把毛巾一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把我爷那件老羊皮袄找出来,明天我穿。”
二姑的手猛地一顿。
那件羊皮袄,是老爷子年轻时上山打猎穿的,少说十几年没动过,压在箱底最深处,都快发霉了,一股陈旧的怪味。
她想问为什么,可一对上我表情,立马就懂了——
问了也是白问,我不会说。
“行。”二姑转过身,默默去翻箱子,背对着我,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掉了下来。
我没看见。
我正低头系鞋带,手指冻得僵硬,却异常灵活地打了个结实的结。
系完一只,我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漫天的雪。
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
一抹极淡、极冷、极稳的笑。
“明天。”
我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窗外那些看不见的存在说。
“该算账了。”
“你们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