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仪,今儿夜里这杯茶,你若是不肯喝,温家上下七十多口人的案卷,这辈子都别想重见天日了。”
殿外的宫灯昏昏暗暗,把带路的女官影子拉得老长,她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就站在长信宫的门口,一步都不肯让开。
温令仪垂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身子轻轻抖了一下,看着弱不禁风,风一吹好像就要站不稳,慢慢开口说道:“姐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娘娘传我进宫,就算是刀山火海摆在眼前,我也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女官的手,手指细细白白的,连推人的力气都软乎乎的,可眼睛里面,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这时候早就换了朝代,从前的皇宫大院,早就变成了一堆黄土,以前的太后、皇后还有太子,全都在当年的战乱里没了性命,偏偏就她这个犯了大罪的大臣家的孤女,还被关在新朝靖王府里,翻着那些沾了血的旧案子。
长信宫里面熏着香,烟气慢慢飘着,新朝的皇后坐在凤床上,穿着一身正红色绣凤凰的袍子,眉眼高高在上,看着很有威严,大殿两边,还站着好几位宗室里的老福晋和有诰命的夫人,明摆着是摆好了局,要当着众人的面拿捏她。
“温家的姑娘,你不过是前朝犯官的遗孤,靠着靖王护着你,就敢在新朝的京城里惹是生非,真当没有人能管得了你吗?”皇后端起茶碗,轻轻撇去碗里的茶沫,说话的语气冷冰冰的。
温令仪弯着膝盖行礼,动作温顺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娘娘可要明察,我自从回到京城,一心只想为温家洗清冤屈,从来不敢做一点出格的事情。”
旁边站着的一位老福晋冷笑了一声,尖着嗓子说道:“温家谋逆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还是前朝定下的案子,你还敢在这里狡辩?依我看,你就是第二个祸乱国家的女子,留着你早晚是个祸害。”
这话一说出来,大殿里的人都跟着附和,看向温令仪的眼神,全是看不起和敌视的样子。
温令仪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看向皇后,慢慢说道:“娘娘今天叫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让各位长辈数落我的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就先告退回去了。”
她说着就想要站起身,一副受了委屈就要躲到靖王身后的柔弱样子。
皇后一下子把茶碗磕在桌子上,大声说道:“站住!我问你,七王爷通敌的那封密信,你是从哪里拿到的?那封密信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人牵扯在里面?”
温令仪又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攥着裙子的边角,声音带着几分害怕:“我……我不明白娘娘说的是什么事情。”
“不明白?”皇后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温令仪,你别在我面前装样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温家的案子,牵扯到的人,可不只是七王爷一个。”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温令仪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眼神阴沉沉的:“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下命令杀温家满门的那道密令,到底是谁下的吗?”
温令仪的眼睫毛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看着脆弱得不行,可心里面却一下子揪紧了。
前朝的那些事情,早就被埋起来没人提了,就连当年出卖她的青梅竹马沈知意,也跟着前朝一起没了性命,偏偏这位新朝的皇后,还要把她心里最疼的伤疤,一层一层地揭开。
她心里清楚,皇后接下来要说的,是能让她当场崩溃的实情。
就在这个时候,大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靖王府跟着温令仪的侍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哭着说道:“姑娘!不好了!王府里……王府里的柳姨娘,带着人去了您住的院子,说您是妖女,要放火烧了您的住处!”
温令仪心里微微一惊,脸上却哭得更厉害了,扑到皇后身边,抽抽搭搭地说:“娘娘救我!柳姨娘是王爷身边的人,她这样针对我,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皇后看着她这副胆小柔弱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看不起,随即又沉下脸说道:“慌什么!不过是一个妾室罢了,我替你做主就是了。”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官说:“去,把靖王府的那个柳氏给我带过来,我倒要问问,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胡闹!”
温令仪垂在身子旁边的手,偷偷地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柳姨娘?不过是她早就安排好的棋子,也是新皇后安插在陆景珩身边的眼线,今天正好借着皇后的手,把这颗钉子彻底拔掉。
没过半刻钟的功夫,柳姨娘就被人押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鲜艳的裙子,这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进大殿就跪在地上哭着喊:“娘娘饶命!我只是看不惯温氏妖言惑众,不是故意要惹事的啊!”
皇后冷着声音说道:“你身为靖王的妾室,不学着安分守己,反倒在中间挑拨离间,还敢私自藏着我的手令,在靖王府里作威作福,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柳姨娘浑身一僵,不停地磕头:“我没有!娘娘一定要明察啊!”
温令仪慢慢走上前,声音软软的,可每一个字都戳中要害:“柳姨娘,上个月十五那天,你在御花园和皇后宫里的女官偷偷见面,收了她给你的银钗,还说要帮娘娘盯着王爷和我,这些事情,你都忘了吗?”
她抬起手,身后的亲卫马上递过来一支鎏金的钗子,正是新皇后宫里独有的样式。
柳姨娘看着那支钗子,脸色灰败如死,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大殿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大吃一惊,看向皇后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
皇后的脸色青得吓人,大声喝道:“满口胡言!柳氏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一辈子禁足不许出门!”
侍卫马上上前,把哭喊叫嚣的柳姨娘拖了下去,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温令仪还是那副柔弱的样子,慢慢说道:“娘娘别生气,我也是不想王爷被坏人蒙骗,才斗胆把实情说出来的。”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可那笑容里一点暖意都没有:“温令仪,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心思藏得深,手段也够狠。”
她挥挥手让大殿里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长信宫,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现在,我可以把当年的实情告诉你了。”皇后从柜子的暗格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密令,扔在温令仪的面前,“你自己看清楚,这道杀尽温家满门的密令,落款的人是谁。”
温令仪弯下腰捡起密令,手指抖着把它展开,当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和印章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冻住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陆景珩的名字,还有他独有的亲王印章,一笔一画,都在告诉她,当年亲手把温家推进地狱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护着她、把她关了三年的男人。
原来她恨了这么久的幕后凶手,从来都不是别人。
原来她天天待在一起,假意逢迎的人,才是害死她全家的仇人。
温令仪紧紧地攥着密令,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脸上还是挂着眼泪,可眼泪底下,藏着能把一切都烧毁的恨意。
皇后看着她的样子,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陆景珩亲手杀了你温家七十多口人,却把你留在身边当笼里的小鸟养着,他对你的这份情意,可真是刻骨铭心啊。”
温令仪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娘娘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
皇后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很简单,我要你找机会杀了陆景珩,只要他死了,我就帮你给温家彻底翻案,让温家重新恢复荣光,你觉得怎么样?”
温令仪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锋芒,慢慢说道:“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大殿的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陆景珩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浑身带着吓人的戾气,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把温令仪拉进怀里,阴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后。
“皇后娘娘,动我的人,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温令仪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指偷偷把那道密令塞进袖子里,眼泪掉在他的衣襟上,抽抽搭搭地说:“王爷,我好害怕……”
陆景珩心里一紧,伸手紧紧地抱住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刚才浑身戾气的样子判若两人:“别怕,我来了,有我在,没有人能伤你一根手指头。”
他抬起头看向皇后,声音冷得像冰:“本王会亲自向皇兄告知,今日皇嫂的愚蠢行为,皇嫂必会为今日此行付出代价!”
说完,他横抱起温令仪,转身就走,一点情面都没留。
温令仪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恨意。
她轻轻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软软的:“王爷,刚才娘娘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好害怕,以后再也不离开王爷身边了。”
陆景珩低下头,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地说:“好,以后我走到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一辈子都不分开。”
温令仪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
陆景珩,你亲手杀了我温家满门,这笔仇,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把我关了三年,我就要你,拿整个江山,来赔我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