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愿事务所开了满两个月,前前后后接待了六位客人。
有找失散十五年女儿的父亲,有送迟到六十年情书的老人,有寻故人的,有怀执念的。每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些。
小九说,那叫“放下”。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只知道每次送走一位客人,她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就会摇得更欢一点。
这天下午,小九正扒着窗台晒太阳,九条尾巴懒洋洋地垂在窗沿上晃来晃去。她忽然扭过头,晃着尾巴问我:“宿主宿主,咱们帮了这么多人,算不算积大德了?”
我擦着刚洗好的杯子,随口应道:“算吧。”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骨碌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我面前:“那咱们攒的功德,够不够换一座像青丘那样的狐山?我想种满桃树!”
沈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晚报,头都没抬,慢悠悠泼了盆冷水:“不够。差得远。”
小九瞬间就蔫了,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晃了,气鼓鼓地蹲回窗台,把脸埋进了毛茸茸的尾巴里。
我们的第七位客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是个小小的男孩。他站在事务所门口,个子刚比门把手高一点点,身上的蓝白校服皱巴巴的,书包肩带调得太长,滑到了胳膊肘,书包底都快拖到大腿根了。
他就站在那块被小九写得歪歪扭扭的“心愿事务所”招牌底下,仰着小脑袋盯了半天,小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天大的决定。
小九眼尖,第一时间就瞅见了他,嗖一下就窜了出去,还特意放轻了声音,怕把小客人吓跑:“小朋友,你找谁呀?”
小男孩被她突然冒出来的样子吓了一跳,小身子往后缩了一步,可退完了,又攥紧了书包背带,仰着小脸看她,声音细细的,却格外认真:“请问,这里是心愿事务所吗?”
“是呀是呀!”小九赶紧点头。
“是不是……什么心愿都能实现呀?”
这话问得小九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往屋里看我。
我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孩子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大,像黑葡萄似的亮,可眼底却藏着和年纪不符的沉,压着点说不清的难过,让人心里发紧。
“小朋友,你有什么心愿,想让我们帮你呀?”我放轻了声音,怕吓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小嘴巴抿了抿,才小声说:“我想找我妈妈。”
我们把小男孩领进了屋,让他坐在沙发上。
他太小了,坐上去之后脚完全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空晃着,却坐得端端正正的,一点都不闹。小九给他倒了杯温温水,他用两只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完了,还特意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的杯垫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乖得让人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夜坐在他对面,声音放得格外缓。
“豆豆。”
“豆豆,那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鞋尖,小声说:“不知道。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和沈夜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那你爸爸呢?”
豆豆的头抬了起来,那双大大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浮起了水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爸爸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一直都没醒。”
后来我们才知道,豆豆的爸爸,在医院的ICU里躺了整整三个月。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当场就昏迷了,再也没醒过来。医生跟照顾他的邻居说,能醒过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豆豆的妈妈早就不在了,家里再没别的亲人,全靠楼下好心的邻居阿姨帮衬着,管他一口热饭吃,可阿姨自己也有家庭有孩子,终究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
他今天能找到这里,是趁阿姨去买菜的功夫,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一路问着路人,才摸到这里。
“我想找妈妈。”他说着,小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把布料都捏出了深深的褶子,“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有多远。我想找到妈妈,让她回来看看爸爸,爸爸睡了太久了,妈妈回来了,他是不是就能醒过来了?”
小九在旁边听着,早就红了眼眶,偷偷转过身抹眼泪。
那天晚上,事务所的灯亮了一宿。
沈夜坐在电脑前,翻了一夜的资料,键盘声敲得轻轻的,怕吵到我们。小九那天难得安安静静的,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一声不吭,连平时最爱吃的草莓干,都没动一口。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车水马龙的灯火,脑子里全是豆豆那双眼睛。那么大,那么亮,却装了那么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快到凌晨的时候,沈夜敲键盘的手停了。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沉:“找到了。”
我赶紧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死亡证明,签发地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死亡原因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车祸,当场死亡。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一下子就堵得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爸爸说的“很远的地方”,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是阴阳两隔,是再也回不来的黄泉路。
第二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没等我们开车到那个小县城,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公墓在郊区的半山腰上,路很滑,我们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走,找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豆豆妈妈的墓碑。
碑面擦得很干净,应该是有人常来打扫,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爱女之墓”,再没有别的落款。雨丝落在碑上,晕开了石面的纹路,贴在碑上的瓷照里,姑娘笑得温柔,和豆豆珍藏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把提前打印好的豆豆的照片,轻轻放在了碑前,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儿子豆豆,在找你。他很想你,也很乖。”
小雨把照片纸慢慢洇湿,可照片里那个小小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碑上的她。
开车往回走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小九缩在后座,一路都没说话,快进城的时候,才闷闷地开口:“宿主,我们……要怎么跟豆豆说啊?”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实话。”
“可他才六岁啊……”小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是因为他小,才要跟他说实话。”我转头看她,“编一个妈妈去天上当仙女的谎话,或许能哄他一时,可等他长大了知道真相,只会更难过,甚至会觉得,连我们都在骗他。”
小九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等我们回到事务所的时候,豆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是邻居阿姨送他过来的,说这孩子早上起来就闹着要来,怎么拦都拦不住,非要等我们的消息。
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脚悬空晃着,看见我们推门进来,那双大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下子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我们面前,仰着小脸,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阿姨,你们找到我妈妈了吗?”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看着他眼里满满的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放得更柔,却没有半句谎话。
“豆豆,妈妈去的那个地方,真的太远了。”
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往下说。
“远到……她再也回不来了。”我一字一句地说。
豆豆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光一点点地暗下去,一点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茫然和铺天盖地的难过。
他没哭,没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小小的身子站在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张了张小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止不住的颤抖:“那……爸爸呢?爸爸会醒过来吗?”
“爸爸还在医院里,医生叔叔们都在照顾他。”我不敢给他承诺,只能这么说。
“那他会醒过来吗?”他又问了一遍,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点细碎的期盼。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能骗他说爸爸一定会醒,可我也不忍心,对着这么小的孩子,说出那句“可能不会”。
就在这时,沈夜走了过来,在我身边蹲下来,和豆豆平视。他的声音一向清冷,此刻却放得格外缓、格外稳,像能稳稳接住孩子所有的不安。
“豆豆。”他轻轻叫了一声孩子的名字。
豆豆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爸爸能不能醒过来,我们谁都不知道。”沈夜没有骗他,说得坦诚,却也温柔,“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
豆豆眨了眨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爸爸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沈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在你身边的时候,把能给你的爱,都给你了。就算他们现在不能陪着你,这份爱也一直在。”
“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这样,不管爸爸能不能醒过来,不管妈妈在多远的地方,他们都会开心的。”
这句话刚说完,豆豆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地板上,也砸在我们的心上。他还是没放声大哭,就那么咬着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小九再也忍不住了,蹲下来,轻轻把他抱进怀里,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了,带着哭腔说:“豆豆,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没事的,有我们在呢。”
豆豆把小脸埋进小九毛茸茸的颈窝里,终于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像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小兽,把所有的害怕、难过、委屈,都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陪着豆豆,等他情绪平复了,才把他送回邻居阿姨家。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我又蹲下来,看着他。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问:“阿姨,妈妈走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狠狠攥住了,酸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疼的。特别快,一下子就过去了,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像睡着了一样。”
豆豆听完,用力点了点头,小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点。
“那就好。”他松开我的衣角,对着我们挥了挥小手,转身跑进了单元楼里。
小九站在我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抽抽噎噎地说:“宿主,这孩子……也太让人心疼了。”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没说话。忽然觉得,这只天天吵着要攒功德换狐山的小狐狸,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从那之后,豆豆偶尔会来事务所。
大多是周末,邻居阿姨休息,会把他送过来。沈夜会教他认字,给他讲绘本;小九会陪着他玩游戏,把自己藏起来的零食都掏出来给他;我会给他做他爱吃的小蛋糕,煮甜甜的牛奶。
他慢慢胖了一点,脸上长了点肉,不再是刚来时那个瘦巴巴、浑身拘谨的样子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照片里的妈妈,一模一样。
他爸爸还躺在医院的ICU里,没醒过来,也没离开。
有时候他玩着玩着,会忽然停下来,小声问我:“阿姨,爸爸真的会醒过来吗?”
我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会的。爸爸那么爱你,一定舍不得丢下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真的吗?”他的眼睛里会重新亮起光。
“真的。”我点头。
他就会笑起来,露出小小的乳牙,特别好看。
有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们带着豆豆,又去了天台上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带着夏天的暖意,烧烤摊的老板看见我们,笑着招呼:“来啦?还是老样子?”
沈夜点点头,拉着我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小九还是老样子,第一时间就冲到了烤架旁边,眼巴巴地盯着老板手里的烤鸡翅,豆豆就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小脸看,两个小家伙,像两只等着投喂的小动物。
豆豆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忽然抬起头,指着天上刚亮起来的星星,问我:“阿姨,妈妈现在,是不是在天上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夜幕刚落,天边已经亮了几颗星星,最亮的那一颗,正一闪一闪的。
“嗯,妈妈在天上。”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是最亮的那一颗吗?”
“对,就是最亮的那一颗。”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特别甜:“妈妈在看着我呢。”
“嗯。”我点头,“她一直在看着你,看着豆豆好好长大。”
沈夜在旁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很。
晚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香气,带着隔壁桌的笑闹声,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我看着身边笑着的豆豆,看着烤架边蹦蹦跳跳的小九,看着身边握着我的手的沈夜,忽然觉得,这人间纵然有诸多疾苦,诸多猝不及防的离别,可也总有那么多温柔,那么多值得我们守着的东西。
苦是真的,可藏在苦里的暖,也是真的。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