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辞以“沈清晏”的身份,去正殿拜见缀霞宫主位——惠嫔周氏。
惠嫔约莫二十五六,容貌温婉,穿着藕荷色宫装,正坐在窗下插花。见沈清辞进来,她放下剪子,微微一笑:
“沈妹妹来了?快坐。”
态度亲和,毫无架子。
沈清辞依礼请安,垂眸时快速扫过殿内陈设: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不算顶贵重,但雅致;墙上挂着工笔花鸟,题款是惠嫔自己的名字;熏香是淡淡的梨花香,清甜不腻。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妹妹初入宫,若有缺的少的,尽管跟我说。”惠嫔让宫女上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咱们缀霞宫人不多,除了我,就只有东偏殿的林采女,加上妹妹你。平日里安分守己,日子倒也不难熬。”
“谢娘娘关照。”沈清辞轻声说,刻意让声音带点虚浮——妹妹体弱,说话中气不足。
“我听说妹妹擅诗画?”惠嫔笑道,“正好,过几日太后要在御花园办赏菊诗会,各宫新人都要献艺。妹妹可要早作准备。”
沈清辞心里一紧。
诗画?她七岁后就没认真拿过笔。妹妹倒是精通,可那些诗词歌赋、笔墨技法,她如何能在短短几日装得像?
“嫔妾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
“妹妹莫要谦虚。”惠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沈家才女的名声,京城谁人不知?太后最喜有才情的女子,妹妹若在诗会拔得头筹,可是个好机缘。”
话里的意思,沈清辞听懂了。
这是提点,也是试探。
她只能应下。
回到西偏殿,她立刻翻出妹妹留下的诗集和字帖。妹妹的字是簪花小楷,秀逸灵动;她的字……是练兵书和战报练出来的行楷,筋骨分明。
完全不一样。
沈清辞铺开纸,试着临摹。第一笔下去,就歪了。
“姑娘在练字?”春莺端着茶水进来,见状笑道,“姑娘的字真好看。”
沈清辞手一顿,将纸团起:“写得不好,重来。”
整整一上午,她废了几十张纸,手腕酸疼,却始终不得其法。急火攻心,额上冒了汗。
不行。这样下去,诗会上必露馅。
她必须想办法。
午膳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太医来诊脉。来的太医姓孙,四十多岁,态度恭敬。把脉后,说她是“忧思过度、心脉微虚”,开了些安神的药。
沈清辞让春莺去抓药,趁殿内无人,低声问孙太医:
“太医,嫔妾有一事相求。”
孙太医抬眼:“姑娘请讲。”
“嫔妾入宫前,曾因惊马摔伤过右手腕,虽已痊愈,但握笔久了便颤抖。”她伸出右手——这是真事,不过伤的是左手,且是三年前的事了,“过几日太后诗会,嫔妾怕当众出丑。不知太医可有法子,能让我这两日握笔稳些?”
孙太医沉吟片刻:“针灸或可缓解,但治标不治本。姑娘若信得过,下官可施针一试。”
“有劳太医。”
针灸时,沈清辞状似无意地问:“太医在宫中多年,可知太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诗画?”
孙太医捻针的手顿了顿:“太后出身书香门第,最爱王右丞的山水诗意。不过近来凤体欠安,更喜些安宁祥和的题材。”
王维的诗,妹妹倒背如流。
沈清辞心里有了底。
送走孙太医,她重新铺纸。这次不求形似,只求神似——她记下妹妹说过的话:“作诗如用兵,意在笔先。画亦如此,气韵为重。”
她不会妹妹的笔法,但或许,她能写出自己的“气韵”。
同一日,将军府。
沈清晏在未时准时到了陆沉舟的书房。
书房在府邸东院,独立一座小楼,楼下有亲兵把守。她上楼时,那些亲兵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好奇的、怀疑的、甚至有些轻蔑的。
一个替嫁来的女子,能得将军几分看重?
书房门开着。
陆沉舟坐在窗边轮椅上,面前摊着本兵书,却没在看。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沈清晏在门口福身。
“进来。”陆沉舟没回头,“药在桌上。”
桌上果然有个药箱。沈清晏打开,里面纱布、药膏、金疮药一应俱全,还有个小瓷瓶,标签上写着“解毒散”。
她走到他身后:“请将军宽衣。”
陆沉舟沉默片刻,解开衣带。外袍褪下,里衣也解开,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
沈清晏轻轻拆开旧绷带。
伤口露出的刹那,她倒吸一口凉气。
左肩胛下的箭伤已经溃烂发黑,周围皮肉肿胀,渗着黄水。右肋的骨伤处皮肤青紫,显然内里瘀血未散。更骇人的是后背——一道刀伤从右肩斜划至左腰,虽已结痂,但痂下有脓。
这根本不是“旧伤复发”。
这是新伤叠旧伤,且全都没有妥善处理。
“将军……”她声音发颤,“这些伤为何不请太医好好医治?”
“太医?”陆沉舟冷笑,“太医院那帮人,不是皇上派来盯着我的,就是某些人派来要我命的。我敢让他们治?”
沈清晏懂了。
她不再多问,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尽量轻柔。溃烂处需剜去腐肉,她拿起小刀,手却有些抖。
“怕了?”陆沉舟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怕。”沈清晏稳了稳心神,“是怕弄疼将军。”
“疼?”陆沉舟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这算什么疼。”
沈清晏不再说话,专注手上动作。腐肉剔除,上药,包扎。处理肋下伤时,她需要靠近些,几乎贴着他后背。
陆沉舟身体僵了僵。
“怎么了?”她察觉到了。
“……没事。”
但沈清晏闻到了。除了血腥和药味,还有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另一种气味——是“醉仙桃”,一种能致幻的毒草。
她猛地想起昨日闻到的药味里的土茯苓。
土茯苓解的是湿毒,但若混合醉仙桃,便会成为慢性毒药,侵蚀心脉。
“将军近日喝的药,是谁煎的?”她问。
“府里药房。”
“药方可否给我一看?”
陆沉舟终于回过头,看她一眼:“你怀疑有人下毒?”
“只是谨慎。”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药方。沈清晏接过细看——方子没问题,是治伤化瘀的正方。但最后一味“茯苓”,被人用笔圈了一下,旁边批了个小字:“土”。
土茯苓。
“这批注是谁写的?”她指着那个字。
陆沉舟眯起眼:“太医院院判,刘甫仁。他说我伤口久不愈,是湿毒内蕴,建议将茯苓换成土茯苓。”
“将军喝了多久?”
“半月。”
沈清晏心下一沉。半月,足够让毒性渗入经脉了。
“从今日起,这药停了。”她果断说,“我会重新拟方,药材我去抓。”
“你?”陆沉舟打量她,“信得过?”
“将军若不信,可继续喝太医院的药。”沈清晏平静回视,“只是最多再服十日,将军便会开始出现幻视、幻听,而后心脉衰竭,看起来……就像旧伤复发,不治身亡。”
屋里死寂。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陆沉舟笑了。
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淡,但眼底那层冰裂了条缝。
“沈清晏。”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你比你姐姐有意思。”
沈清晏手一抖,药瓶差点滑落。
“将军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沈家二姑娘,三年前在上巳节曲水流觞上,一首《春水谣》让当时的太子少傅赞不绝口。”陆沉舟转回轮椅,重新面向窗外,“我虽是个粗人,也不是聋子瞎子。”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沈清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
“那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她问,“毕竟我知道得太多了。”
陆沉舟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许久,才说:“你方才说,你会重新拟方?”
“……是。”
“药材你亲自抓,药你亲自煎。”他顿了顿,“从今日起,你搬来东院住。对外就说——我伤势加重,需人贴身照料。”
沈清晏愣住:“这不合礼数,会损将军清誉——”
“清誉?”陆沉舟嗤笑,“我陆沉舟还有那东西?去吧,让陆七给你收拾屋子。”
他不再多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沈清晏走出书房时,脑子还是懵的。
楼下亲兵陆七迎上来,态度恭敬了许多:“二姑娘,请随我来。”
连称呼都变了。
她跟着陆七往东院厢房走,路过花园时,瞥见几个丫鬟躲在假山后探头探脑,见她看过来,慌忙缩回去。
窃窃私语飘过来:
“……真搬去东院了?”
“将军竟让她近身……”
“不是说她只是个替嫁的么?”
沈清晏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她忽然明白了陆沉舟的用意。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监视,也是保护。更是在向府里所有人宣告——这个人,我护着了。
但这护着,代价是什么?
她不知道。
三日后,御花园赏菊诗会。
沈清辞穿着惠嫔送的月白绣菊宫装,坐在末席。太后尚未到,各宫嫔妃三两成群,言笑晏晏。
她独自坐着,低头整理袖口,实则将周围对话尽收耳中。
“……听说没有?昨儿皇上翻了林采女的牌子。”
“哪个林采女?”
“就是缀霞宫东偏殿那位,兵部尚书家的。”
“哟,那可是好福气……”
沈清辞抬眼,瞥见不远处被几个低位嫔妃围着的林晚晴。对方今日穿着绯红宫装,戴了支金步摇,容光焕发,与那夜在月光下判若两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晚晴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转开眼,继续与人说笑。
像不认识她。
沈清辞也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时,太监高唱:“太后娘娘到——”
所有嫔妃起身行礼。
太后由皇后搀扶着入座,看起来六十许人,鬓发微白,气色尚可。她扫视一圈,笑道:“都坐吧。今日赏菊,不拘那些虚礼。哀家听说这届新人里有几位才女,正好,让哀家开开眼。”
诗会开始。
按照位分,从低到高依次献艺。有作诗的,有画画的,也有弹琴的。太后多是点点头,偶尔夸一两句,兴致不高的样子。
轮到林晚晴时,她献上一幅《秋菊图》。画工尚可,但不出挑。太后看了,只说:“林尚书家教甚好。”
林晚晴谢恩退下,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极轻的一声:“沈妹妹可要加油哦。”
带着笑,却冰凉。
沈清辞垂眸,起身。
她献上的是一幅字——不是诗,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一小段,用簪花小楷抄录。但细看,那笔锋转折处,藏着她自己的筋骨。
“嫔妾愚钝,不善诗词。唯记得佛经片段,愿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声音轻柔,姿态恭顺。
太后接过字,看了许久。
“这字……”她抬眼,打量沈清辞,“颇有灵气。是你自己练的?”
“是。嫔妾体弱,平日多在房中练字静心。”
“好,好。”太后难得露出笑容,“如今像你这样静得下心的孩子不多了。这字哀家收下了。来人,赏。”
一套文房四宝赐下来,虽不贵重,却是太后的赏。
满座嫔妃神色各异。
沈清辞谢恩回座,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
也包括林晚晴的。
那目光像针,扎在她背上。
诗会继续进行,但沈清辞已无心再看。她知道,今日之后,她不能再“藏”了。
太后一句夸,就是把她推到了明处。
散席时,惠嫔特意等她一起走。
“妹妹今日真是给咱们缀霞宫长脸。”惠嫔笑着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喜意,“太后难得夸人,妹妹好福气。”
“是娘娘教导有方。”
“我哪教得了你。”惠嫔停下脚步,看着园中菊花,忽然轻声说,“不过妹妹,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在这宫里,有时候太出挑,未必是好事。”
沈清辞心下一凛:“嫔妾谨记。”
回到缀霞宫,她刚进院子,就看见东偏殿的门开着,林晚晴站在门口,正笑吟吟看着她。
“沈妹妹回来了?”林晚晴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今日妹妹可是大出风头呢。姐姐真为你高兴。”
手是冰的。
沈清辞不动声色抽回手:“林姐姐过奖。”
“不过妹妹,”林晚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可知道,今日太后夸你,是因为你像一个人?”
沈清辞抬眼看她。
“像谁?”
“先帝的端静皇后。”林晚晴轻笑,“那位也是体弱多病,擅书法,最爱抄佛经——可惜啊,去得早,才二十五岁就薨了。”
她说完,拍拍沈清辞的手:“妹妹好生休息,姐姐先回屋了。”
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院中,秋风吹过,遍体生寒。
端静皇后。
她记得父亲提过——那位皇后是病逝的,但坊间有传闻,说是被毒死的。死前也是备受太后喜爱,风头无两。
林晚晴是在警告她。
别以为得了太后青眼,就能高枕无忧。前车之鉴,尸骨未寒呢。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西偏殿。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觉出腿软。
窗外夕阳西下,将宫墙染成血色。
沈清辞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缓缓抬手,抚过眉眼。
“清晏,”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姐姐可能……要坚持不下去了。”
镜中人无言。
只有窗外乌鸦飞过,嘎嘎两声,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