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少恒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我正做梦梦到用魔族传承了万年的幽冥圣火,成功烤出了一个外焦里嫩、滋滋冒油、香飘十里的……大地瓜。圣火那幽蓝色的光芒舔舐着地瓜皮,那叫一个专业,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刚要咬一口,我那位新鲜出炉、威震六界、据说一个眼神就能让仙帝老头心梗的魔尊夫君,此刻正一手拎着我后脖领子的睡衣布料,一手晃着一叠目测起码三尺厚的、散发着古老羊皮和劣质墨水混合气味的卷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辰时三刻了。今日的课业,是学习用正统魔文批阅奏章。”
我眼皮沉重得像是各挂了十座魔渊黑山,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聚焦在那摞足以当凶器砸死十个我的“作业”上。
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我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何为“当场表演一个昏厥”——脖子一软,脑袋一歪,四肢放松,喉咙里配合地发出一声绵长又虚弱的:“呃——”
演技略显浮夸,但贵在情真意切,且充分表达了我灵魂深处对学习,尤其是对魔文这种弯弯绕绕宛如鬼画符、多一笔少一划意思能差出十万八千里的文字的敬畏与抗拒。
拎着我的力道丝毫未松。墨夜少恒那张俊美得能直接拉去当三界整形模板的脸凑近了些,魔尊特有的、带着点冷冽暗香的气息拂过我鼻尖。他看着我紧闭颤抖的眼睫,沉默了片刻。
“装晕扣三天零食配额,包括凡间的糖炒栗子、仙界云雾糕、以及你昨晚偷藏的那罐魔蜂蜂蜜。”
我“唰”地睁开了眼,眼神清亮,充满求生欲:“夫君!我觉得我还能学!扶我起来!”
墨夜少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雪原上极快掠过的一线微光,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威严冷淡的模样。他把我放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堆羊皮卷:“巳时开始,巫婆长老在偏殿等你。批不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角落我那个专门存放零嘴的、施加了十八层空间扩展咒的小柜子,“晚膳就陪我去无尽血海视察魔鲛巡防,顺便用膳。”
无尽血海!魔鲛巡防!听说那边的特产是一种会跳起来啃人脸、长得像发了霉的咸鱼干似的生物,主打一个视觉和精神双重攻击!
我立刻挺直腰板,表情肃穆:“保证完成任务!”
……才怪。
偏殿里,教导我魔族王后礼仪与事务的巫婆长老,额头上那个常年萦绕的黑气团,今天已经浓得快滴出墨汁了。她面前的水晶球光芒乱窜,映得她皱纹遍布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
“魔!后!”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里的白骨法杖“咚咚”地敲着黑曜石地面,每一下都让我小腿肚哆嗦,“老身说了第七遍了!第七遍!这是‘深渊追踪咒’,用来锁定逃逸的魔魂或者遗失的重要物品!它的核心是引动九幽之息,构建单向因果链接!不是让你摆个姿势,输入一点点魔力,然后对着水晶球喊‘魔渊最美!皮肤最白!腿最长!’就能给自己脸上打光、磨皮、加个蝴蝶翅膀特效的‘自拍滤镜’!!”
我盯着水晶球里那个被我自己捣鼓出来的、脸颊泛着可疑红晕、头顶扑闪着亮晶晶光影蝴蝶的影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是……这样确实比较好看啊。而且原理好像也差不多?都是注入能量,改变成像嘛……”
“差远了!!!”巫婆长老的白发差点根根竖起,她一把掀翻了那颗价值连城的水晶球(幸亏地上铺着厚厚的魔兽绒毯),咆哮道,“魔族的法术是用来维系统治、征战杀伐、探索大道的!不是用来给你搔首弄姿的!魔后,请您严肃一点!”
我委屈巴巴地对手指:“可是那些奏章也好难……魔文‘裂魂’和‘养魂’就差了左边一个扭曲的小勾,意思却一个是把人魂魄撕着玩,一个是帮人温养魂魄,我万一批错了,多伤和气啊……”
巫婆长老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起来很想给自己也来个昏厥咒。
就在我对着下一道“关于东北疆域梦魇兽过度繁殖导致边境魔族集体失眠及情绪暴躁问题的处理议案”抓耳挠腮,思考能不能批个“多喝热水,早点睡觉”时,一阵香风拂来。
西城王的女儿,凤鸢公主,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鲛绡裙,容貌明媚,笑容比偏殿穹顶上镶嵌的月光石还要温润动人。
“年年姐姐还在用功呀?”她声音甜得像掺了蜜,自然而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瞥了眼我面前写了一半、墨迹晕开、还有几个明显错字的批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随即被更浓的关切取代,“这些繁琐事务最是耗神了。姐姐是尊贵的王后,更是魔尊心尖上的人,何必如此辛苦自己?”
她身上好闻的香气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比起凶巴巴的巫婆长老,凤鸢简直像个小天使。我苦着脸抱怨:“可是学不会,夫君要扣我零食,还要带我去无尽血海吃饭……”
凤鸢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魔尊也是关心姐姐,望姐姐早日适应呢。不过,法子总比困难多嘛。”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和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姐姐可知,冥河源头,靠近‘遗忘之渊’的那段河滩,月光照耀下会生出一种‘涤尘花’?传说那花瓣能洗去烦忧,让人灵台清明,学习法术、研读典籍事半功倍呢。妹妹也是偶然从古籍中看到的,想着或许对姐姐有帮助。”
“真的?”我眼睛一亮。
“自然。”凤鸢点头,笑容无懈可击,“姐姐今日的功课这般多,一时半会儿也难有进展。不如妹妹先帮姐姐把这些卷宗‘整理’一下,姐姐去寻那涤尘花,哪怕只找到一片花瓣,回来再研习,定能豁然开朗。魔尊若问起,姐姐便说外出体察魔域风物去了,魔尊向来疼爱姐姐,必不会责怪。”
她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整理”功课和“外出体察”这两个词,极大地安抚了我被魔文和奏章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心灵。巫婆长老在一旁冷哼一声,没说话,脸色依旧黑如锅底,但似乎对凤鸢公主插手我的“学业”有所顾忌。
犹豫只在脑子里转了三秒,对零食的渴望和对无尽血海咸鱼干的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那……那就麻烦凤鸢妹妹了!”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把面前那堆让我头疼的羊皮卷往她那边推了推。
凤鸢笑得越发甜美:“姐姐快去吧,记得是冥河源头,月光最好的时候哦。”
我如蒙大赦,拎起裙摆就溜出了偏殿,把巫婆长老“魔后!你的隐身咒和疾行咒还没练熟——”的喊声抛在脑后。
冥河源头可真远啊。我骑着魔尊给我代步用的、性格温顺但速度慢得像老奶奶散步的梦魇兽幼崽,颠簸了快两个时辰,才看到那条泛着沉沉暗紫色光芒、仿佛流淌着融化星河和悲伤的冥河。
河滩宽阔,怪石嶙峋,阴风阵阵,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月亮倒是挺大挺圆,苍白的光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一层冷寂的色调。
涤尘花?我瞪大眼睛,在石头缝里、砂砾地上、甚至冥河边缘仔细寻找。除了几株长得张牙舞爪、一看就不好惹的墨黑色毒草,和一些被河水冲刷上来的、疑似某种生物骨头的碎片,别说花瓣,连片像样的叶子都没看到。
风吹得更急了,夹杂着远处模糊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梦魇兽幼崽不安地刨着蹄子。
我裹紧了墨夜少恒给我披上的、绣着暗纹的斗篷,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凤鸢她……该不会是记错了吧?或者,那什么涤尘花,根本就是极其罕见,找不到很正常?
又冷又怕又饿,我在冥河边转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月亮开始西斜,还是一无所获。不仅没找到花,之前学的几个用于照明和驱散低级幽冥生物的咒语,也因为我心里发毛,好几次念错了音节,要么光芒微弱如萤火,要么干脆哑火。
完蛋了,花也没找到,还浪费了大半天时间。想到回去要面对墨夜少恒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还有可能面临的零食危机和血海晚餐,我鼻子一酸,蹲在冥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委屈,太委屈了。我就想当个安静的、有零食吃的米虫魔后,怎么这么难!
最后,我是怎么回去的,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又冷又累又伤心,可能是不知怎么触动了他给我防身的某个传送符咒,也可能是那只梦魇兽幼崽终于认清了回家的路。总之,当我晕头转向地出现在魔尊寝殿门口时,眼睛肯定是红肿的,衣服也蹭脏了,头发被冥河的风吹得乱糟糟,手里还下意识攥着一小块河边捡的、冰凉滑腻的冥河石。
墨夜少恒正坐在殿中黑玉长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奏章。听到动静,他抬眼。
只一眼。
殿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进入了永冻魔域。他手中那卷不知什么珍贵皮子制成的奏章,“嗤啦”一声,边缘竟凝出了一层白霜,随即无声无息化为齑粉,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我为何如此狼狈。他的目光扫过我红肿的眼睛,脏污的裙摆,最后落在我手里那块冥河石上。
然后,他向我伸出手。
不是往常那种带着些强制或戏谑的“拎”或“抱”,而是一个很简单的、掌心向上的动作。
我抽噎着,下意识地把那块沾着冥河气息的破石头放进他手里,冰凉湿滑的触感让我又打了个哆嗦。
他合拢手掌,握住石头。下一刻,那石头在他掌心化为更细的尘埃,连同其上一缕极淡的、属于凤鸢公主常用的“惑心香”的气息,一同湮灭。
“巫婆长老说,凤鸢替你‘整理’了课业,助你外出‘体察风物’。”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前凝固的冰湖,“体察到冥河源头,‘遗忘之渊’附近?”
我点点头,眼泪又开始往外涌,语无伦次:“她说有花……洗烦恼……好学习……没有花……什么都没有……还冷……还有怪声音……我功课也没做……”
墨夜少恒没再说话。他走过来,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和不知道哪里蹭上的灰,然后弯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对我说的。
殿外阴影里,数道气息凛冽的身影无声浮现、跪地。那是他的影卫。
墨夜少恒抱着我,一步跨出,周遭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变幻。空间在他脚下仿佛失去了意义。我只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自己因为高速移动和惊吓而差点跳出喉咙的心跳。
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风声骤停。
我们已经站在了西城王那巍峨华丽、镶嵌着无数宝石和夜明珠的宫殿正门前。巨大的黑曜石门紧闭,门前魔兵肃立。
墨夜少恒看也没看那些瞬间跪伏一地、抖如筛糠的魔兵和闻讯连滚爬出来的西城王及其家眷。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躲在西城王身后、脸色煞白如纸的凤鸢公主。
“本尊的魔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颤抖的灵魂深处,“年纪小,贪玩,怠于课业。”
西城王汗如雨下,腿一软就要跪下:“魔尊恕罪!是小女无知,胆敢……”
墨夜少恒打断了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是本尊平日太纵着她了。”
凤鸢公主浑身一颤,惊恐地睁大眼睛。
“所以,”墨夜少恒抱着我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凌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暗红纹路如血管般搏动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剑身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吞噬、扭曲。“本尊觉得,需得让她明白,不好好学习的后果。”
他手腕微转,剑尖并未指向谁,只是随意地,朝着西城王宫殿旁,那座高达百丈、象征着西城王权柄与荣耀的、用整块幽冥血玉雕琢而成的家族图腾柱,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极细、极幽暗的裂缝般的光弧,掠过空气。
下一刻。
百丈血玉图腾柱,自上而下,无声无息地从中分开,切面光滑如镜。然后,沿着那道切面,庞大的柱身缓缓错位、滑落……
轰——!!!
震耳欲聋的倒塌声姗姗来迟,烟尘冲天而起,夹杂着血玉粉碎时发出的凄厉嗡鸣和浓郁的血腥能量波动。整个西城仿佛都在这巨响中震颤。
烟尘稍稍散去,露出后面被整齐削去了一半的宫殿主楼,以及更远处,被余波剑气犁出的一道深不见底、蔓延至视野尽头的沟壑。
西城王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凤鸢公主直接晕了过去,被侍女慌乱接住。
墨夜少恒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他收剑,那柄恐怖的长剑再次无声消失。
他低头,看向怀里已经吓得忘了哭、只顾瞪圆眼睛张着嘴的我,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温和地问:
“现在,知道不好好学习,会给别人添多大麻烦了吗,我的魔后?”
我猛地闭上嘴,拼命点头,点得像啄木鸟。
他似是满意了,抬眼,看向瘫软在地的西城王,语气恢复了魔尊的淡漠与威严:“令媛‘热心助人’,本尊心领。恰巧,本尊近日得了仙界流出的几本典籍,于初学魔文、术法者大有裨益。便赐予令媛,闭关百年,潜心修习,非大成不得出。西城王,你可有异议?”
西城王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涕泪横流地叩首:“臣……臣谢尊上恩典!定当严加管教!定当!”
墨夜少恒不再多言,抱着我,转身,一步踏回扭曲的空间通道。
回到寝殿,他把我放在柔软宽大的榻上。我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他走向我的书案。
他广袖一拂。
那堆原本被璃月“整理”走、此刻不知如何又出现在我桌上(我猜大概是影卫的功劳)的、让我头痛欲裂的魔族奏章旁边,“砰”、“砰”、“砰”,多了三本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清圣仙气与古朴厚重魔息交织光芒的书册。
墨夜少恒拿起旁边侍女战战兢兢捧来的雪白丝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刚才徒手捏碎冥河石、握剑削平血玉柱的,不是这双手。
擦完了,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指尖还带着一丝雪松冷香和极淡的血腥气,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深邃的紫瞳凝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令人心悸的暗流。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声音低缓,温柔得近乎缱绻,却让我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
“现在,能专心学习了吗?”
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