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温泉

江芷回到九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中似乎比平日忙碌些,几个小丫鬟捧着书册匆匆穿梭在廊下。

“江姑娘回来了?”春桃见到她,停下脚步,匆匆问了声招呼。

江芷心中装着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这姑娘自从上次拿错案卷的事后,对她的态度便恭敬许多。

见她面上焦急万分,江芷还是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春桃匆匆道:“王爷方才在书房寻一卷《安民辑要》,我们翻遍了书房都没找着,许是收在库楼里了。偏生库楼里的书册一向乱得很,我们正不知从何找起呢。”

她抱着书册往身上掂了掂,“王爷方才还说……要亲自去库楼找找看,丫鬟们都急坏了!”

她目光微顿。

夜辞玉亲自去库楼?

她略一思忖,转身朝库楼方向走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库楼,外头丫鬟忙忙碌碌,到了楼下,倒是进出有序。

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

一楼原是堆放杂物的,如今已被她大致清理过,还将闲置无用的书册都搬到了二楼,一时显得空旷了些。

而沿着木梯上到二楼,景象便是完全不同了。

这里已经被她精心布置过,入府以来,她无事时便将原本堆积如山、蒙尘多年的书册,分门别类,重新码放在新安置的榆木书架上。

每一架都贴了素笺,以清秀的小楷标明经、史、子、集、案卷等大类。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齐备,甚至还摆了一盆小小的绿萝。

她闲时,便坐在此处看那些存放好久的,没人动过的古籍。

此刻,窗户半敞着,透着日光。

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阳光晒过书香气,温暖而宁静。

而夜辞玉正负手立在一排书架前。

他微微仰头,目光微闪,扫过那些整齐的书籍,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书架上贴着的标签。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王爷。”江芷行了礼,目光落到他抚着标签的指尖。

当时整理这楼时,她只想着方便自己查找资料,倒未曾料到会被他看见。

“这库楼,”夜辞玉看着她,顿了一下,开口问道,“是你整理的?”

“是。”江芷低声应道,“奴婢见楼中书册杂乱,寻物不便,便趁着闲暇略作规整。未得王爷允许,擅自做主,请王爷恕罪。”

夜辞玉目光掠过那个摆了绿萝的书案,又落到她的脸上:“你用了心。”

这时,方才那几个寻书的丫鬟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见到楼内景象,俱是目瞪口呆。

“王、王爷……”领头的春桃怯怯道,“奴婢们愚笨,还未找到《安民辑要》……”

夜辞玉看向江芷。

江芷几乎是不假思索,径直走向靠里侧第三排书架,在“吏治”的分类下略一寻找,便抽出一本封皮的厚册,转身奉上:“王爷,可是这本?”

夜辞玉接过,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旁的丫鬟们已是满眼惊诧佩服。

春桃忍不住小声问:“江姐姐,你……你怎么记得这般清楚?”

江芷看向她们,神色温和:“这楼中书册是我近来归置的,因而还记得些。待过几日我将总目抄出来,分发给各位姐妹,日后大家按图索骥,寻书便容易了。”

丫鬟们连忙道谢,看向江芷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信服。

夜辞玉拿着书,目光在江芷眉眼上停留了片刻。

她今日从外归来,眉宇间似乎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他眉头微微蹙了蹙。

“三日后,京郊春猎。”他忽然道,“你随行。”

江芷此刻满心都是对崔月柔的恨意,只想快些找出当年案件真相,哪有心思参与什么皇家围猎。

她下意识地婉拒:“王爷,奴婢……不善骑马,恐添了麻烦。还是留在府中……”

“并非要你骑马射猎。”夜辞玉打断她,目光掠过她微微拧起的眉心,“只是去散散心。”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江芷心下烦乱,更不愿应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些许硬气:“王爷,奴婢真的不想去。”

夜辞玉看着她眼中的抗拒,静默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随你。”

便拿着书,转身下了楼。

楼下,不眠已经在一旁候着。

夜辞玉目不斜视,对他道:“将围猎的旨意拂了。”

不眠愣了一瞬,应“是”。

夜辞玉顿了顿,停住脚步,“你的哥哥,伤势已无大碍,若是想见,本王另行安排。”

不眠目光闪了闪:“多谢王爷!”

……

江芷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松懈下来。

其实不去皇宫的另一个原因,还是因着上一世在皇宫,没什么好的回忆。

她屏退了那几个还想与她说话的丫鬟,独自在书楼里又坐了一会儿,仔细在脑中梳理了前世被毒杀的始末,才缓步下楼,回到自己房间。

江芷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从枕下摸出那份关于崔氏案的卷宗抄录,再次展开。

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划过,重新咀嚼。

从头读到尾,已是深夜。

江芷无力靠倒在榻上,这案卷果真是同谢酌说的那样,案件始末,找不出一丝破绽。

“一千五百两啊……五年前,就在我死后不久……”她在口中呢喃。

“一千五百两……”

当真是一个大数,够整个京城普通老百姓吃上整整五年了!

忽地,她的脑中精光一闪而过!

如此巨额、带有特定年份印鉴的官银,即便是落入敌军手里,五年来怎么可能一点流动的痕迹都没有?

她查过这批官银的去向,可户部公布的五年内的流动银鉴里,根本没有这批官银的影子!

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成形。

若这些官银是伪造的印鉴呢?或者,是通过某种隐秘的、未被记录的方式铸成的呢?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知道这批官银铸造的细节,需要知道哪些人可能经手,哪些环节可能被钻了空子。

而谢酌……他当年参与过此案审讯,或许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旁枝末节。

他还是武将,或许还对军饷拨付的流程有所了解。

春猎……勋贵云集,或许也能私下打探出些什么。

江芷原本坚定拒绝不去的心思,悄然动摇了。

去!她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想办法,在春猎期间,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向谢酌和其他官员打探官银印鉴的事。

而且……她同谢酌,不能再像今日这般,联系全凭偶遇。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能与他传递消息的途径。

江芷将案卷紧紧按在胸口,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推门而出,一路小跑到夜辞玉寝居。

再晚点,依着夜辞玉的性子,他直接把春猎的旨意回绝了怎么办?

江芷印象里,他就没怎么去过春猎这类的皇家场合!

“王爷……”她一进居内,没看到夜辞玉的影子。

江芷踱步。

难道是到附近后山林中赏月去了?

她迟疑地朝后林走去,绕过几处小林,便见一处冒着热气的温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江芷凑近了些。

待看清时,忽然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