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和你2

银鱼市福寿康宁养老院。

林飞鸟站在前方,沐浴在阳光中对着柏舟微笑:“积德行善的时刻到了。”在气氛的烘托下,一句话硬生生被带上了圣光。

柏舟莫名的想要给她两拳。

铁锈红与雾般的铅灰色砖块堆砌成半圆形的拱门,拱门上方的长方形凹槽里写着:福寿康宁养老院。门内的建筑群整体最高不过三层,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青苔在背阳的墙根生长。

林飞鸟像忽然被放归大海的游鱼一样,灵活的带着柏舟在养老院穿梭。

高挑的少女双手插在衣兜:“奶奶就住在这家养老院吗?”

柏舟走在林飞鸟一侧,她看向前方那幢带有雕花石柱的建筑物,上方几名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正推着老人晒太阳,阳光一照,重叠的影子就被拉长,静静落在了围栏上,自成一个世界。

林飞鸟出乎意料的回答道:“挺聪明啊,一下子就想到了。”

已经进到养老院内部,林飞鸟放慢了脚步,柏舟问完话后就一直好奇的观察这座建筑,林飞鸟出声解释:“这家养老院前身是民国的战时医院,专门用来营救伤员,之后又改成了休养院,听菜市场里的人说,休养院辉煌的时候住过很多民国大人物,也不知道真假……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银鱼市大量建筑物开始重修,只有这家医院没做太大处理,所以看上去比较古旧,直到前二十年才变成了现在的养老院。”

“院内设施虽然比不上其他高级养老院,但里面的护工很负责,经验丰富,不少人选择将家里老人安置在这里。”

砖墙上的爬山虎如水波般漫延,翠绿的枝叶蹭到主楼拐角的长白椅。

林飞鸟绕过拐角,一脚踏上阶梯。

前台护工的绿色小恐龙保温杯刚刚离开嘴唇,偶然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笑眯眯的呼喊:“小林,我可好久没见你了!”

林飞鸟脸上带着点点笑意,扯着柏舟快走两步。

柏舟没心思关注两个人到底交谈了什么,反正只有一两分钟。这一两分钟里,柏舟的心思全被侧方的斑斓的玻璃彩窗吸引。

直到林飞鸟面带古怪表情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才把她从旋进花窗的神异般的靛蓝橙红色中拽出来。

“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入神?”直到林飞鸟脸凑到柏舟的同一水平线,眼中才终于映上对方看到的无边光景。

柏舟陷入遥远的记忆:“这个玻璃彩窗和我之前在教堂里看到的彩窗很像。”

柏舟没有驻足太久,跟着林飞鸟上了楼。

“教堂?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呢。”

“很宏伟,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柏舟说完后,两人同时一怔。

一楼通往二楼的中间平台。两双相似的眼睛。林飞鸟眼神中的震惊被另一双眼睛中的愕然巧妙承接。

“有机会”这个词代表着某些长远的,未来的、不可言说的某个片段,那应该是独属于柏舟的秘密未来。

是的,明明是独属于她的。

柏舟想不明白,她眼神中的愕然久久不去,整个人跌入巨大的迷茫里:怎么能说出这种毫无缘由的话?难不成真是脑子进水了?

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它带着巨大的彷徨和无形的虚体闯进柏舟的心脏,柏舟捉不住,只能驱使着小心翼翼的躯体,屏息凝神的靠近,连呼吸都要慎之又慎,唯恐一旦惊动这微妙的变化就会令自己早就偏离轨迹的生活变得更加捉摸不透。

林飞鸟率先移开眼睛,撤离这毫无缘故的对视。

她向前一迈,站在台阶之上,瞬间高出对方一大截,林飞鸟耸耸肩,语调尽量压平:“得了吧,银鱼市可没什么教堂,菜市场倒是挺多。”

没人再继续这个无缘无故被掀起来的小话题,它就像是一个小型龙卷风,大风刮过,尘土飞扬,两人身处其中却无人提起。

208病房。

江秀秀不在房间内。

林飞鸟看了两圈才终于确定这个事实。

江秀秀并不是从小一直看护着林飞鸟,相反,到了初二升初三这个年纪,林飞鸟她爸才把江秀秀接了过来。

林飞鸟清楚的记得那一年,爷爷去世了,从那以后江秀秀记忆就开始慢慢减退,最后住进了养老院。

一开始是林琅在交每月的费用。

林琅跑了。林飞鸟交。

林飞鸟将拎了一路的水果放在床头柜的橙色水果盘里,心里却在思索着江秀秀可能去的地方。

被医护人员带下去晒太阳了?毕竟今天天气不错,又或者和隔壁床的杨花花下楼招猫逗狗去了?

很快第二个想法就被否定,一头白发的杨花花从走廊里回来,看见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的林飞鸟时,头上的白发都变得神采奕奕起来:“小林,你可算来看你奶奶了!”

“秀秀还和我念叨你呢……”

杨花花,江秀秀进入养老院后认识的比格犬级闺蜜兼班主任老刘的妈妈。

据说是当时老刘自己那边也出了不少状况,杨花花身体又不太好,离不了人,于是杨花花自告奋勇进了养老院,后来渐渐习惯了养老院生活,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一定要打断杨花花,不然指不定被拉着聊这聊那,福寿康宁八卦顶级爱好者的名号可不是盖的。上至八十岁老头老太太,下至二十岁护士护工,聊个两三句,裤衩子什么颜色都能被套出来。

林飞鸟咳了一声,直接切入正题:“杨奶奶,我奶奶去哪儿了?”

“你说秀秀啊?我出去的时候她还在房间里,估计在洗漱间?”杨花花嘀咕着,又拉长语调朝洗漱间喊了两嗓子:“秀秀——你孙女来看你了——”

208病房出门左手边就是梳洗室。

没几分钟,江秀秀手里还端着盆出现在病房外,干净的花褂子被水流打湿。

林飞鸟站在原地,歪着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柔软:“秀秀,我来了。”

江秀秀快速将手里的盆放到床边,拉着林飞鸟的手上上下下把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江秀秀的白发被黑色发网一丝不苟的盘起,脸上的老年斑挤进了眼角沟壑中,拉住她的手像是提前进入秋季的老树,抖落一身落叶,只留下干瘪的枝干。

林飞鸟反握住江秀秀。

江秀秀,你好像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