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进厂，中介就说了，厂里是两班倒，七到七。顾名思义，早班是早晨七点到晚上七点，晚班就是晚上七点到早晨七点。
林飞鸟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可能的多睡，不然晚上的晚班很难撑住。
再次走出工厂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了。
林飞鸟跟着大部队逃离工厂。转弯，排队，刷脸，沉默的好像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工厂门外左侧的人行横道上各色早餐车早早占据好了位置，有的只是摆了个铁台子上面摆放着两个箱子，里面就是要卖的包子粥之类的东西。有的开着餐车，等工厂下班的人流结束后还能赶时间开着车去附近的中学再赚一笔。
男的女的挨在一起，几个男的站在摊儿后侧抽烟，一簇一簇的烟从眼前升起，男人调笑的吐了个烟圈在身侧的女人脸上。女人则是木着脸，毫无光亮的眼神盯着摊子上的食物。
这些场景司空见惯，林飞鸟以为自己已经说服自己了，但即使每天面对这样的场景她依旧抑制不住的恶心。
林飞鸟闻不了烟味，头疼，想吐。
她走到自己不经常来的这家鸭肠饼的摊子前，和老板打一声招呼，扫码，支付，默默等待。
林飞鸟站在最后方，她也不着急，几乎工厂的人快要走光了才轮到自己。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老板，一份鸭肠饼，和她一样。”
摊子面前就剩两个人了，一个是林飞鸟，一个是刚来的这个小姑娘，所以这小姑娘口中的她只能是林飞鸟。
老板抬头看了看正在放空的林飞鸟又看了看这位点餐的小姑娘：“好嘞！一份鸭肠饼不加辣！不加香菜！”
柏舟没什么表情，老板也就继续闷头做饼。
“这饼好不好吃？”
柏舟侧了侧身子，问的是林飞鸟。
林飞鸟有些恍惚，……好像有人问她饼好不好吃。有些猎奇，这死气沉沉的工厂居然还有人在乎并好不好吃？
被人打断思绪难免产生烦躁的心理，林飞鸟的眼睛动了动，视线落在下方，她看到一只脚，穿着干净锃亮的皮质鞋踩在不知道哪里掉落的小广告纸张上，正好避免踩到油污。
挺会找地方。
林飞鸟收回视线，没看对方，“还行。”
老板递过来两个饼，他长得挺精明，顺着林飞鸟的话继续说：“哎呀，小姑娘，我家卖的鸭肠都是自家养的！处理的老干净了！保准你吃一口就忘不掉！”
两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搭话。
精明的老板觉得自己多年的职业生涯终于遇见了不会捧场的客人。
林飞鸟很累，脑子很乱，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好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甚至模糊了老板的话，拿上饼直接转身离开了。
柏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老板喊她，她才终于回过神，接过了他手中的鸭肠饼。
林飞鸟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工友早就已经开始上早班了。她是夜班，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中间吃饭一小时，几乎所有的暑假工都是夜班。
林飞鸟当时就是奔着包吃住来的，住是住了，但是吃就包一顿，还没什么油水。高强度的工作没有油水很难熬。
就该问清楚吃饭的问题，毕竟吃饭也是一笔大开销。
林飞鸟其实并不喜欢吃这种过于油腻的东西，鸭肠饼提了一路，虽然宿舍距离电子厂并不远但是油腻的汤汁依旧浸湿了饼皮，甚至堆积在了塑料袋里。
饼内撒了大量孜然，混着酱料，闻着有些呛人，有些截断的鸭肠上带着焦黑。之前路过摊子的时候林飞鸟经常能看见摊主拿着两把大铲子挥舞，台面上堆积着食用油，老板铲着黑乎乎的东西，估计也是用的久了。
林飞鸟快速的解决了一顿饭，然后去洗漱。沈舒文还曾经调侃过她，说她吃饭速度堪比吸尘器，她一低头再一抬头对方就吃下去一大半儿了。
林飞鸟躺在床上，刚才的洗漱并没有扑灭她心中的这份烦躁，她十分清楚这份烦躁来自于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电子厂内像困兽咽喉，人困在巨兽声带上是察觉不到周围声响的，只有当你走出这座围城才会意识到自己被无处不在的噪音密不通风的包围。
流水线上巨大的轰鸣声3D立体环绕在林飞鸟耳边，传送带上是一件接一件的零部件，上面有插头，拿在手里很沉，锋利的插头甚至把她的手破开口子。
最前方猛猛下料，完全不管身后人的死活，林飞鸟要贴标签，要检查每个零件的各个部位有没有损耗，要找箱子找隔板，要整整齐齐的摆放好，还要写报表。
那个该死的死胖子班长又挺着大肚子，手机横屏打游戏，像是每日NPC任务一般跑过来对她吹毛求疵，豆大的眼睛斜睨了林飞鸟手中的物件，而后撇嘴皱眉一气呵成，嘴巴跟机关枪似的：“林飞鸟，你标签都贴歪了没看见？眼睛被狗吃了？”
死胖子脚步一转，一手扶住塑料箱边缘，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着箱子：“这么久了你就干了这么点儿，料子都在你这儿堆成山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霎时间，流水线上的所有工人看向两人所在的地方。
原因无他，这个新来的小姑娘竟然把班长给骂了！
后面的事林飞鸟真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堆人跑过来对她竖大拇指，当时她想：人还是要有点脾气的。
爽是爽过了，现在又面临另外的问题。
第一，工厂会不会解雇她。
第二，她该怎么和中介那边说这件事。
思考了半天，脑袋都要炸了，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林飞鸟决定主动出击，大不了就是拿上钱拍拍屁股走人。
她点开中介微信，发了一大长串语音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撤回，然后又点开语音重新解释，如此反复终于是将信息发了过去。
林飞鸟等了半天，中介没回，林飞鸟果断选择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