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灾星

“啊——！”

雷雨撕裂夜空，破旧的木门后爆发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一声微弱却尖锐的婴儿啼哭，刺破了滂沱的雨幕。门外等候的男人们立刻蜂拥而上，挤在狭小的门口。门板从内缓缓拉开，满脸褶皱、矮胖臃肿的接生婆沉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嫌恶：“真是晦气，忙活大半时辰，就生出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她随手将襁褓里的婴儿塞进领头男人怀中。男人心头一沉，仍不死心地一把扯开襁褓，粗暴地掰开孩子双腿——看清是个女孩时，他额角青筋瞬间暴起。他一手拎起襁褓，攥紧的拳头青筋直跳，大步冲进屋内，将还在虚弱喘息的女人瞪视着，猛地把婴儿砸在她身上。

“看看你生的什么东西！老子头一胎，你就给我生个灾星！脸都被你这贱婆娘丢尽了！”

他扬手便要打，门外看热闹的人嬉笑着涌进来，语气满是幸灾乐祸：“行了老周，媳妇刚生完，真打出好歹，你往后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说话的是隔壁邻居，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坑坑洼洼，只因自家媳妇前几日刚生了男娃，这段时间在村里走路都横着走。周宗平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怒火更盛，却碍于同乡情面强行压下，抓起墙角一把油纸伞，摔门冲进雨里，留下满室戾气。

被扔在床上的婴儿啼哭不止，从落地起就没停过。刚经历生产之痛，又被丈夫痛骂的李春晓满心烦躁，一把将孩子推到床角：“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娘都没哭，你再哭把家里福气全哭没！真是个扫把星！”

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滚滚雷声，让她心头恶念翻涌，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个孩子。可村长早有禁令，头胎婴儿不许弄死，说是坏了村里风气，冲撞气运。

“不吉利是吧？行，那你就叫灾星。”女人面容扭曲，对着襁褓中啼哭的婴孩，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

在一声声“灾星”的唾骂与旁人讥讽的目光里，她长到了四岁，终于有了懵懂的意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句骂人的话，知道家里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叫周祥瑞。村里人没什么文化，只觉得“祥瑞”二字吉利，便安在了男孩身上。

胖乎乎的弟弟与她判若两人。她曾偷偷溜进父亲的房间，对着那面模糊的小铜镜，看见了自己蜡黄消瘦、脸颊凹陷的模样，唯有眉眼间藏着一丝未被尘土掩盖的清秀，却也显得可怜又单薄。

从会说话起，她无数次问过自己的名字，换来的只有旁人怪异的笑，无人肯答。她想去问母亲，可母亲一见她便满脸厌恶，抬手就打；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一年见不上几面，每一次相见，非打即骂。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哭只会换来更狠的对待。

六岁那年，她终于懂了“灾星”的意思——不该出生，不该活着。连她自己，都觉得是这样。

弟弟越来越黏她，她走到哪里，小团子就跟到哪里。她无数次想推开，可只要弟弟一哭，母亲就会暴怒，把她关进又冷又湿、臭气熏天的猪圈，一关就是一整夜。她怕极了那个地方。

“周灾星，给老娘死过来！”

屋里的呵斥尖锐刺耳，周灾星没有应声，只是麻木地挪动脚步，缓缓推开母亲的房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你叫我？”

“还知道我是你娘？赶紧去给老娘拎壶水来，看见你这张丧门星的脸就恶心！”

她默默走到井口，木桶比她的人还要高。她踮起脚尖，费力地将木桶系上绳索推入井中，“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她瘦小的身子紧紧拽着辘轳把手，一点点转动木轮，将沉重的水桶拉上来，再用铁钩勾到岸边，提着桶回到院子，舀起一瓢水，端进母亲的房间。

一粒小石子猛地砸在她的额头上，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她却死死稳住手里的水瓢，一滴未洒。

“贱蹄子动作这么慢！想渴死我是不是！”

“对不起，娘。”她低下头，将水瓢递了过去。

很多个瞬间，她都在心里想，如果这个人消失就好了。那样，她就不用挨打，不用受累，不用活得像根没人要的野草。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她越来越枯瘦，整日麻木地操持着家里所有杂活。十岁那年，她便被赶去田里干活。家里的田地不大，她一刻不歇，三个时辰便能做完。可她最怕的，是隔壁的李贤成。

那人总以帮忙为由，用油腻黏腻的眼神盯着她，粗糙的手像毒蛇一样在她手臂上摩挲。她浑身僵硬抗拒，精神却早已麻木。

直到这一天，李贤成的手刚搭上她的手背，身后便炸起一声凄厉的咒骂：“小贱人！果然跟你娘一样下贱！”

李家媳妇疯了一般冲上来，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本就瘦弱不堪的女孩直接被扇倒在地，泥土沾满了她的衣摆。她仰起头，看着眼前暴怒的女人，嘴唇轻轻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小声说了三个字：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