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短命鬼

铜漏了四声,风从西北卷了来,雪粒子打在了檐瓦上,脆的如同碎瓷。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折腾的乱晃,烛火在梅枝剪影里明灭,将姜雪霁的影子定在了青石板上,她仿佛瘦的只剩下一道轮廓。

那股熟悉的,钻心的痛苦再次袭来,而这次画面更加清晰了。

画面中的她身处于冷宫之中,而那道男人的面孔虽然清晰了一些,但是依旧辨认不清,他怀中抱着的依旧是那个女人,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陛下~您这样对待皇后娘娘是不是不太好啊,毕竟她可是陪了您十余载还是您的发妻呢~”那是那个女人在说话。

而这时那个男人的言语也传入了她的耳中。

“发妻?”只听得那个男人冷笑一声。“若不是当年她是镇国公的嫡女,我难道会娶她?何况现在镇国公满门明日便会全部都腰斩,留着她还有什么用?”

紧接着而来又是那几乎窒息的感觉,这次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腿,猛然惊醒,喘着粗气。

晚晴也再次进来了。“小姐,老爷让您回屋休息,以免耽误了明日朝会。”

她点了点头,跟着晚晴走出了祠堂。

更鼓声还没有断,府门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夜的静谧。

内侍尖尖的嗓音穿透了风雪,打破了夜间的宁静:“豫王殿下到——”

数十支火把将镇国公府的前院照得通红,雪地里的残梅染上了血色,就连飘落的雪花也犹如浸了胭脂。

一匹黑马停在了影壁前,马蹄踏碎了积雪,溅起来的泥水混合着雪沫,在雪地上印出来了凌乱的车痕。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戴着一枚墨玉色的扳指,冷光沉沉。

那只手的主人缓步下了轿辇,玄狐做成的大氅轻轻拂过了雪地,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如同刀划破宣纸一样利落。

其内衬是猩红色的锦缎,金线绣成的貔貅花纹随着动作起起伏伏,似乎要挣脱衣服游走。

来着正是豫王——谢无咎,只见他站立在台阶上,雪色映照着他的脸颊,肤色几乎是透明一样,唇色却是显得格外艳丽。

他的身影清瘦,却自带一股只有帝王家才有的压迫感,明明是病殃殃的身子,站在那里却是让那些侍卫都不由得收敛起气息。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了曲折的回廊,越过了摇曳的灯影,精准的落在了刚走出祠堂的姜雪霁的脸上。

那道目光不带着半分的温度,却藏着锐利的审视,仿佛要剥开她层层的伪装,看清她究竟是真情还是另有所图。

他身边的内侍公公屈步上前,声音压的极低,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太子殿下的御赐被毁,姜姑娘当众拒婚,说……说是非您不嫁。”

“哦?”他声音极轻,却拖得老长,像是寒刃划过了玄铁,带着轻微的火星,落在这风雪之中。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来他的情绪,却让周遭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带路。”两个字落地,不怒自威。回廊曲折,灯影在青石板上晃出斑驳的光,只见萧无咎一步步走来,那件大氅扫过阶前的残雪,雪片刚落在了他的肩头,竟然瞬间变化成了水。

他站在了十步之外,停住了脚步,微微俯身。

风雪将他的气息吹得极淡,带着那种长期服药的人才有的清苦味,声音压的极低,只够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听闻姜姑娘想要嫁我?”

姜雪霁抬起眼眸,眸色沉静像是深潭,没有掀起半分波澜,看见有人来了便也停下来脚步,脑海里的那一幅幅画面化为了孤勇。:“是。”

“可是姜姑娘可知道本王活不过二十?”他的指尖微抬,拂去了雪花,动作很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知道。”她回答的干脆,也没有半分的犹豫。

“那便同我走吧。”

他直起来身子,转身时大氅扬起,雪沫飞溅,像是一场小型风暴。

“殿下恕罪!”镇国公闻讯赶来,脸色一会青一会白,衣袍上面还沾着雪,几步便拦在了台阶前,声音有些发颤,“小女无知,一时糊涂胡言乱语,怎当得殿下看重?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容老夫好生管教。”

萧无咎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淡淡的瞥向镇国公姜修那颤抖的指尖,声音无波无澜:“本王今年十九,还剩下一年阳寿,有人愿意嫁,为何不成?”

姜修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喉间滚动数次,似是要反驳,但竟然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和雕塑一样站立着,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唯有风雪呼啸,火把啪嗒作响的声音。

萧无咎侧了侧头,再次看向姜雪霁,眼底似燃着火焰,亮的吓人。“只问一句,敢不敢现在跟本王走。”

雪风灌入了回廊,吹得灯火乱晃,将他苍白的面庞映照的忽明忽暗。

她看着面前之人,踏出一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是字字清晰:“有何不敢?”

萧无咎低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愉悦,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沾着还没有化的雪花:“那就走。”

姜雪霁毫不犹豫地将手放进了他的手掌心,瞬时间被那极致的寒凉所包裹着,却又隐隐触到一丝暖意。——那是他藏在冰山下的温热。

萧无咎合拢五指,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来石阶。

那匹黑马似是有灵性一般,跟着两人的脚步,马蹄的动静,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黑马最终停在了府门外,萧无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的倒不像是一个久病之人,除非说是回光返照,要不然也没有解释的办法。

他向姜雪霁伸出手,姜雪霁借着他的力道坐上了马背,她微微俯身,靠在了他的后背上,狐裘暖意裹住了周身。

缰绳一抖,黑马扬起马蹄踏碎了长街积雪,直直向着西北方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马终于停在了豫王府侧门——那是一座青砖建造的阿斯门,没有朱漆彩绘,唯有两枚门簪静静的被镶嵌在门楣上。

门额处也没有灯,只有在门廊下的一盏绿灯,在风雪之中摇曳。

萧无咎率先下了马,再次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仍然沾着雪,却不刺骨。“到家了。”

她把手再次放入他的掌心,声音轻轻的但是很清晰:“以后,我守着这盏灯。”

萧无咎低声笑了笑,黑马自行进入府邸,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的深处。

更鼓声再响,“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却不再是前世催命的丧钟,而是报平安般的钟鸣,在风雪之中传的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