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之所向

北方的夏天很热,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地势比较高,环境保护的比较好,以及房子墙壁比较厚的缘故,洒了水的室内竟是十分清爽。只是,这种清爽也只是相对于整个仲夏时分的大环境以及室外而言的。我们穿着学校统一订制的短袖白衬衫,很宽大。可能是因为衬衫的领子比较高的缘故,虽然处在清爽的教室里,可是我们的脖颈中却都隐约有细细的汗珠留出来。流汗总是让人很不爽的,身上黏黏的,而且我自认为流出来的不是“香汗”,虽然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味道,可是对于我这种对干净仪表有着轻微强迫症的人而言,却是极难挨的事。不过这些无聊的感受也只是停留在心里罢了,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而随着一个夏天过去,我也只能逐渐的适应这种不自在的情况。

如果说这种因为流汗而产生的不自在是夏天极难熬的事,那么“困觉”这种最正常,又最难以抵挡的生理反应,就可以说是夏天里最难熬的事了。困意袭来,哪怕是担着被老师揪住的风险,也是要想着法儿去睡一睡的,更何况有时候根本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迷迷糊糊的直接睡了过去。这种情况下,那些“风险”便都自动的被忽略了。我是极不耐热的,这就直接导致了我在夏天必然的会被流汗以及困觉这两个最难熬的事纠缠,而我却无可奈何。于是,在困觉这件事上,我便自然而然的有了自己独特的一套心得体验。例如,我是可以坐直了身子睡觉的,一动不动,就好像是得道高僧进入了禅定的状态一样;我也是可以睁着眼睛睡觉的,就像翼德君那样。神经系统自动封闭,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休眠的状态,眼睛却是因为先前在与困意战斗的过程中强行支撑的缘故,直到最终败北,也是维持着睡前的战斗状态;我更是可以站直了身子睡觉的,这绝对是极有创意,也是极有难度的一个睡觉方式。我常捧着书直挺挺的站在一个角落,脑子忽然便没了意识。可是我却仍然站的直直的,纹风不动。至今我都没有想明白我是如何做到的。不过,这正好证明了我在睡觉一道上的天赋。足可以让我自鸣得意了。毕竟我可以确信,别人很少有能做到我这样的。

夏天的我便是如此,其他人大都也不外如是。很无聊。不过,到了冬天,我就又变成了极怕冷的人了,因为冷,我便又需要应付“寒困”之类的挑战了。也很无聊。至于春秋两季,我向来是将之作为过渡来看待的,而既然是过渡,自然也便没有什么特殊。于是,归结起来,一年四季竟都只能用一个无聊来总结了。当然,于无聊之中找乐子,向来是我这种人所追求的。比如说,吃饭本身就是很无聊的,可是我却可以从“吃”这个行为出发,从吃的动作入手,配合共同吃饭的人,以及吃饭时本不应该说的话,等等这些的综合中,压榨出无聊这块海绵里的最后几滴欢乐的水。这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而那个夏天里,我能寻到的最有趣的事,自然是非赵子军与史小晴的恋爱莫属了。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这也太突然了!”我盯着他,追问道。既然决定帮他,自然是需要知道这场爱恋开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才好。当然,顺便满足一下我猎奇的心理。我想,用他的故事当做我帮他的酬劳,也是不为过的。柳铭很是赞同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便与我一道,直直的盯着他,希冀用渴望又严厉的眼神迫使他快速而又真实的讲出来。

“…这个,嗯…大概是,一个月前吧,刚入夏那会儿。”他吞吞吐吐的讲了出来,丝毫不以我们眼神的压迫为怵。又或者,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他竟半闭着眼睛,低着头,根本没有看到我们流露出来的对于听故事的急切希求。

“…那天下午,我们教室进了一只大马蜂…”当他慢吞吞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柳铭看了我一眼,他应该也是直接便猜到了。

爱情的发生是需要一定条件的,而其中最直接最根本的条件便是两个本来完全独立的人因为某些原因联系在了一起。比如说,倘若当初织女没有游戏人间,倘若她没有在山泉里面沐浴,倘若牛郎没有拿走她的衣服,倘若牛郎并没有用衣服来要挟她留下来,那么这个流传自古的爱情故事便不会产生。当然,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不过现实中也是如此,两个互无联系的人,是不可能产生爱情的。赵子军和史小晴的联系,从他们成为同学的时候便已经开始了。不过这个联系只能说是让他们产生爱情有了最最基本的条件,即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而直接导致他们爱情产生的,便要归结于那次的“大马蜂事件”了。

因为是入了夏的缘故,天逐渐的热了起来。一到下午,教室里除了洒水之外,也是开着窗的,这样可以保证空气的流畅,有时候有轻风吹过,更是可以让人精神一振。不过,这是一个各种生物生长繁殖的季节,昆虫多了,便时常有几只不安分的穿过开着的窗,飞进教室里面来。倘若是一般的小虫子,那也罢了,毕竟是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什么恐惧。而他们大多的命运,也多是不得善终,毕竟我们是一帮比那茹毛饮血者更可怕的生物。但是,生物各有特质,虽然我们自认为是坚不可摧,在对付昆虫上是无往不利,可若是进了几只杀伤力极大的,那我们也只能退避三舍了。这类的昆虫里,便包括大马蜂。这绝对是极其恐怖的生物,它的个头大概能有我们的大拇指那么大,又善于飞行,咬人带毒,防不胜防。总之,我可以很确定的说,没有人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敢于撄其锋。我则更是不敢去招惹它了。我其实是极怕昆虫的,大概除了蚊子之外,再没有我不怕的昆虫了。至于蚊子,我想可能是因为杀的惯了,所以不怕它。虽然如此,可是我却从来不会将我内心的恐惧表现出来。不是因为我好面子,这只是我用来减少更大恐惧的方式而已。因为倘若你表现出来对于某一昆虫的恐惧,那么同学里面不怕虫子的便会捉着这种昆虫在你的眼前直晃,更有甚者,将之偷偷放进你的笔盒或者书包里,这样在不经意间,你的内心绝对会被造成极大的恐惧。这应该可以归结为恶作剧吧,或许很是令人讨厌,可是你却无可奈何。我隐藏的很好,哪怕我在心里瑟瑟发抖的盯着他们手里的虫子,我的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甚至于和他们一起对着虫子侃侃而谈。而他们也自然不会用这种我“并不怕”的手段来作弄我。

一只大马蜂撞了进来,它快速的飞着,嗡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室,它笨拙的飞着,间或撞到横在屋顶的灯上,间或撞到没有打开的窗户的玻璃上,嘭嘭的声音一阵阵传了出来。我们的心紧绷着,生怕这只不知道来自何方去向何处的大笨蜂撞到我们身上来。这是一类我们所有人都怕的昆虫,所以也就谈不上恶作剧的问题了,只是默默地祈祷,让它远离我们,回归自由。事与愿违,可能是这只大马蜂智商有点问题吧,毕竟高智商的马蜂是不会飞进教室这个樊篱中来的。也可能是这只大马蜂存心与我们过不去吧,它就想作弄我们,就想让我们提心吊胆,让我们这些曾经杀死它那么多虫子同俦的屠夫付出一些代价。忽然,它没有了声音。不过,我们提着的心却仍然没有放下。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同一个地方,靠近窗边的地方,赵子军便坐在那里。他觉到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着的恐怖,他的脸有点苍白,额头渗出了汗。他一动不动,因为大马蜂正站在他的肩膀上。我不知道他当时的确切感受,不过我知道他是极怕虫子的,而且他是那种不善于掩藏自己内心恐惧的人,所以他经常会被当做恶作剧的对象。我们正在上课,在课堂纪律的要求下,我们自是不能随意走动的。而且,对于这种情况,我们也是手足无措的,因为倘若不小心惹恼了大马蜂,那赵子军势必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于是,我们只能安静以待,只能希望这只大马蜂在他的背上歇息够了以后自行飞离。我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教室里很安静,安静的可以听到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除了史小晴之外。

我向来将她评价为豪杰,我想这是一个很中肯很贴切的评价。就比如她对付大马蜂一样,倘若不是豪杰,又有谁能那般简单直接粗暴的解决这个危机呢!就在我们都安静的盯着那个惬意的享受着赵子军肩膀带来的安逸的大马蜂的时候,坐在他背后的史小晴拿起了一本书,对折了一下,然后果断而又准确的夹向那只大马蜂。她的行动没有任何犹豫,似乎大马蜂对她而言就如同蚊子一样,而她则只是将讨厌的蚊子拍死罢了。她夹起大马蜂,然后快速的伸到窗外。于是,一场马蜂引起的风波便就这样结束了。很是惊心动魄,不过对于我们而言,也只是在这之后抚一抚胸口,长出一口气而已。不多时便被自动的抛诸脑后了,毕竟这不算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儿,是引不出我们的谈兴的。不过,在这场风波里,我们相对而言也只是局外人罢了。真正的主角,是赵子军和史小晴。

英雄总是能被人记住。不过,“记住”本身也是需要分程度的。知道是记住,了解是记住,印象深刻也是记住,铭记于心更是记住了。英雄也是需要分一分的。狭义上的英雄自然是那种伟大的,作出惊天动地般事业的人。而广义上的英雄,则是包括很多的。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许多人。可以是一个人的英雄,也可以是很多人的英雄。或许,在大马蜂这件事上,史小晴便就是赵子军一个人的英雄吧,他记住了她,铭记于心。然后,他开始喜欢她。

“你确定,是喜欢而不是感激吗?”我盯着他,询问道。我想要让他再次确认,让他确信自己真实的想法。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是很容易将感激当做喜欢的。这两者有时候很不好区分。

“…我确定!”他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很严肃的说道。

“我该怎么办呢?心里好矛盾!”他有点愁眉苦脸,似是很希冀,又好像很担心。“我想去直接告诉她,可是我又怕没什么好结果。而且就目前这个阶段,我很害怕,我有点不敢去谈恋爱,可是我却又很想谈。”他似乎在哭诉,很难想象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能变成这个样子。他已经毫无主意了!

“这,确实是一个很矛盾的问题。”柳铭很认真的说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去尝试一下的好。”他建议道。

“毕竟,你这万年老铁树好不容易开一次花,不容易啊,别浪费了。”柳铭忽然笑嘻嘻的说道。可能是他觉得我们陷入了僵局,需要一句比较生动的话来调节一下吧。

“哈哈,小柳子说的也对,管他呢,先去表个白再说吧!毕竟也是喜欢了一遭嘛!”我笑着应和道。

“哎呀!你们认真点啊。说正事儿呢!”赵子军笑着强调道。他摇了摇头,略作沉思,问道:“嗯…你们真是这样想的?我去表白?”

“嗯!去和她交流一下吧。省的你以后后悔。小晴人挺好的!”我回应道。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建议是否是对的,或许过于儿戏。我只是从心之所向这个角度来看待的,想要做,那便去做。这算是一种很潇洒的生活态度了,不过却绝对是谈不上理性的。只是建议终究只是建议而已,关键在于主人公的抉择。而他也确实如我建议的那般做了。或许,我这算是一种精神上的鼓动吧!倘若我不那样说,他那样做的可能性应该是很低的。我不知道他表白的细节,不过我倒是能猜到结果。因为赵子军又恢复到了他平日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种极正经的状态,他正埋着头看书,沉默中带着一丝丝低落,不过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伤心来,似乎只是经过了一次比较纠结的人生选择而已,选择完了,一切便又都恢复了正常。或许,他学会了掩藏吧!不过,倘若如此,那他绝对算是一个极善学习的人了。

“老二啊,来,说说,你这是怎么个回事啊?这怎么连个屁大声响也没有呢。”柳铭用他一贯的那种语调,用他一贯的那种说话风格,笑嘻嘻的询问道。那是他表白之后的第三天,我们将要上一节体育课。三个人勾搭着肩膀,走在去操场的道路上。

“说说吧!保不定我们还得追究一下小柳子出招失察的罪过呢。当然,倘若我有什么罪过,那你可得无条件赦免我,毕竟在这种事儿上我可是白纸一张呢!”我应和道。当然,我自是不会承认我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罪过的。不过,我确是极想听一听的,或许这会是一个极好的故事呢,再或者,也可以为我以后的恋爱敲响一记警钟呢。

“我失败了!”赵子军看了我们一眼,干脆利落的说道。

“这我们早猜到了啊,我是说细节,讲讲呗。”我看了看柳铭,说道。他赞同的看了我一眼,继而又开始盯着赵子军,希冀用“盯”这种方式表达他想要知道细节的想法。

“失败嘛!就是如此喽。我约她去教室后面的凉亭里,然后,直接说出了我的想法。然后,她只是笑了笑,回了我一句,‘现在不是谈这事儿的时候’。然后她就走了啊。”他又一次简单干脆直接的说出了我们想要听的细节。毫无违和性,毫无故事性可言。

“现在不是时候,那就是说总有可以谈这事儿的时候喽?”我仿佛听出了某些言外之意。不过,所谓的言外之意也只是我的臆测而已。毕竟这句话也是可以理解为委婉的拒绝呢。但是人总归是愿意往好的一方面去想的,虽然说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可总要有点期望才好。倘若连想都不敢想,那便彻底的没了可能了。这算是一种很朴素的自我安慰及激励的方式了。

“老三说的对,想想现在也确实不该将精力投在这上面。若是你真的喜欢小晴的话,等过了这个艰难时段,你再去说说,大不了死缠烂打一番,或许会有奇效呢。恋爱嘛,总是得拿出点拼命三郎的架势来嘛!”柳铭说道。他在追求女生上倒是蛮有一套的。虽然一个失败者出的招儿很难被人确信其效力,不过按道理而言,他这番话的确是有些可取处的。

于是,这一场刚刚生出就快速销声匿迹的爱恋,在不多的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语中便中止了。就好像一片叶子掉入平静的湖水,只是惊起了一丝波纹。但哪怕是一丝波纹,这片平静的湖水终究是动了。

他没有按照柳铭说的那样,死缠烂打的去追求她。或许,我可以猜到他的想法。一场在一开始便被定义为“不该”的爱恋,在那“不该”之后,又如何能成其为最初那般的爱恋呢!就好像一见钟情一样,那初见时的怦然心动,再见时却只能想到诸如结婚、生活,或许还得再加一点诸如“门当户对”之类的东西了。不过,记挂总还是有的。

两年后,当我再见到柳铭的时候,他说,沈丽常和他联系,说她的男朋友对她不好。她还将他拉进了一个有她男朋友存在的交流群里。我狠狠的骂了他一顿。

赵子军还是那样,一模一样的皮肤,一模一样的发型,一模一样的嘴脸,一如既往的单身。他不愿意谈起那件事,那或许已经被尘封了的记忆,或许算是他前十几年里最美好的珍藏呢!

“来,我们三个再来一首诗呗!”我提议道。

“成啊,听着:只影路上犬。”柳铭一开口便讲了两句。他两年来文化素养提高了很多,许是因为无聊的时间太多,所以用看书的方式来打发时间,如此竟生生的将他这个粗鲁的汉子看出了几丝儒雅气质来。

“你这人啊,嘴里总是少不了驴啊狗啊的,真是!”赵子军调侃道。“你前面说了个啥?只影路上犬?你这不就是变着法说我是单身狗嘛!”

“又不只是说你,我们三个好像都是哎!哈哈哈哈。别打岔,快接下句。小柳子难得有这么雅的句子呢!”我催促道。他总是如此,希冀用扯开话题的方式来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不很简单嘛,听着:诺诺避人行。”他得意洋洋的说道。“唉!好忧伤。我好像接的有点太悲凉了。”他又忽然转了态度,变作了自怨自艾的忧愁诗人。

“未知何处洞,能放一身轻。”我快速的接道。就像是以前那样,手到擒来。

“哈哈哈哈,好诗,好诗啊!”于是,路上便又传出了一阵肆意的笑,以及一连串打趣的声音来。“老三,你说什么?什么洞不洞的?你想干嘛啊?你个单身狗。”“不对,不应该是‘一身轻‘,应该是‘一头懵’才对。哈哈哈哈……”

一阵风吹过,笑声被吹散在了空气中。恰似我们的年华,消散在了笑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