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先碰到冰凉的玻璃——不是宿舍书桌的磨砂玻璃,是老钟表的钢化玻璃,表面蒙着层薄灰,指针卡在三点零七分,像被冻住的时间。我睁开眼时,鼻尖先闯进气味:消毒水混着旧木头的霉味,比往常浓了些,还裹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和镜湖社区援助站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医生,601床的周爷爷今天醒得早,说想找人说话。”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院长说……您要是有空,就去看看。”
我坐起身,白大褂搭在床沿,领口的蓝花钢笔尖凝着点墨渍,像是刚写过字。摸向口袋,那朵蓝色纸花还在,只是花瓣边缘沾了点浅棕色的碎屑,凑近闻,是老木头的味道。抓起手机,屏幕依旧漆黑,只有金属外壳映出我眼底的疑惑——上次院长警告过我“别问不该问的”,这次怎么会主动让我去见病人?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我应了声,推门走出休息室。走廊的灯比昨天更暗,暖黄色的光里飘着细尘,像被搅乱的星子。贴墙的蓝色壁纸卷边更严重了,露出的水泥墙洇着深色的水痕,从地面一直爬到半腰,像谁哭出的泪渍。路过401病房时,门虚掩着,里面的哼唱声停了,只有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摸墙;302病房的门紧闭着,却能听见布娃娃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扯它的头发。
601病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浅灰色的,和其他病房的蓝色门不一样,门把手上没有挂床号牌,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个“周”字。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含糊:“进……进来吧。”
推开门,病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开着,透进点灰蒙蒙的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老式座钟,正是我睁眼时碰到的那只,指针依旧卡在三点零七分。床边坐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的病号服,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背对着门,正盯着座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和座钟的滴答声重合——可那座钟明明没在走。
“周爷爷,我是林知,今天陪您聊聊。”我放轻脚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处有老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周爷爷慢慢转过头,眼睛很浑浊,却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林医生……你长得像她。”
“像谁?”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张奶奶照片里的林墨,想起社区里的蓝色纸花。
周爷爷没回答,又转回头盯着座钟,手指继续敲着桌面,声音含糊:“钟坏了……修不好了。当年她送我的时候,说这钟能走一辈子,结果呢?才走了十年,就停了。”他顿了顿,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点清明,“你知道吗?这钟停的那天,她就不见了。”
“‘她’是谁?是您的家人吗?”我往前坐了坐,想起陈教授说的“顺着来访者的话引导”,没敢打断他的回忆。
周爷爷的手指摩挲着座钟的玻璃,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她是这里的医生,姓苏……苏晚。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个小坑。她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岁,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病历本,紧张得手都在抖。”
苏晚?我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想起社区援助站的负责人苏晓,她们会不会有关系?
“我那时候啊,记性还没这么差,”周爷爷笑了笑,眼神飘向窗外的雾,像是在看过去的日子,“我是这里的老病人,他们都说我‘疯’,说我总看见不存在的人。只有苏医生不这么说,她每次来都坐在这里,听我讲以前的事,还帮我修这只钟。”他顿了顿,手指突然停住,声音低了些,“后来……她就不常来了,每次来都躲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我看着周爷爷的侧脸,他的嘴角还带着笑,眼里却慢慢泛起水光。临床心理学的知识告诉我,老年痴呆患者的记忆虽然混乱,却会对深刻的人和事保留碎片,周爷爷嘴里的“苏晚”,一定是他心里很重要的人。
“有一天,她突然来找我,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文件夹,”周爷爷的声音突然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座钟的边缘,指节泛白,“她说……周爷爷,我要走了,这钟你替我留着,等我回来修。我问她去哪,她不说,只哭,说‘我没办法,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他’是谁?”我忍不住问,想起院长办公室里的蓝色文件夹,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病历。
周爷爷的眼神突然变得浑浊,他盯着我,又像是在看别人,声音含糊起来:“他……他是这里的医生,姓顾……顾沉。苏医生喜欢他,全疗养院的人都知道。他们总在花园里散步,苏医生手里拿着病历本,顾医生帮她挡太阳,笑得像个傻子。”
顾沉?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的湖,泛起圈圈涟漪。我想起院长上次警告我的样子,想起走廊里医生们戒备的眼神,难道他们避而不谈的“秘密”,和这两个名字有关?
“后来呢?苏医生和顾医生怎么了?”我放轻声音,怕打断他的记忆。
周爷爷的头摇了摇,眼神又飘向座钟,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顾医生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他没走,还在这院里。苏医生找了他很久,每天都去花园等,手里拿着他送的钢笔,笔帽上有朵蓝色的花。”
蓝色的花?我下意识摸向领口的钢笔,笔帽上的蓝花正好映进周爷爷的眼里。他突然激动起来,伸手想抓我的钢笔,声音发颤:“就是这个!就是这朵花!苏医生的钢笔上也有!你怎么会有这个?你认识她吗?”
我赶紧握住钢笔,往后退了退,怕他激动摔倒:“周爷爷,这是我的钢笔,我不认识苏医生。您别急,慢慢说,顾医生为什么会不见?”
周爷爷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又变得浑浊,他坐回床上,拿起桌上的手帕,慢慢擦着脸,声音又轻了下去:“不知道……他们都不说。有天晚上,我听见花园里有吵架声,是苏医生和顾医生。苏医生哭着说‘你不能这么做,他们是病人’,顾医生说‘我没办法,这是院长的意思’。后来我就睡着了,第二天就听说顾医生不见了。”
院长的意思?我心里一紧,想起院长办公室里的蓝色文件夹,想起他警告我“别问不该问的”,难道顾医生的消失,和院长有关?
“苏医生找了他很久,”周爷爷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把疗养院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连花园里的老槐树都没放过。后来有一天,她拿着顾医生的病历本,冲进院长办公室,再也没出来。等我再见到她时,她穿着病号服,坐在302病房,怀里抱着个布娃娃,说那是顾医生送她的,谁碰她就咬谁。”
302病房?抱着布娃娃的女孩?我猛地想起第一次来疗养院时,姚棠说302床的女孩“抱着布娃娃,说娃娃里藏着她妹妹的眼睛”。难道那个女孩,就是苏晚?可周爷爷说苏晚是医生,怎么会变成病人?
“不对……不对,”周爷爷突然摇着头,眼神混乱起来,“她不是苏医生,苏医生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告别,说她要去找顾医生,说他们会在有蓝色花的地方见面。”他的手拍着座钟,声音越来越大,“钟坏了,她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轻声安慰:“周爷爷,您别激动,苏医生会回来的,她只是暂时有事,等她回来,就会帮您修好钟。”
周爷爷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盯着座钟,手指又开始轻轻敲桌面,声音含糊:“会吗?她会回来吗?我等了她五年了,钟都停了,她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姚棠的声音带着慌:“林知!你在里面吗?院长找你,说有急事!”
姚棠推开门,头发有点乱,白大褂的下摆沾了点灰,她看到周爷爷情绪稳定,松了口气,却没像平时那样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院长在办公室等你,好像……挺着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次院长警告我的样子,难道他知道我在问周爷爷关于苏晚和顾沉的事?
“周爷爷,我先去趟院长办公室,等会儿再来看您,好吗?”我轻声说,帮他掖了掖被角。
周爷爷没说话,只是盯着座钟,手指继续敲着桌面,像在数着什么。我跟着姚棠走出病房,关上门的瞬间,隐约听见他在里面念叨:“蓝色的花……他们会在蓝色的花那里见面……”
走廊里的雾好像更浓了,暖黄色的灯光变得模糊,贴墙的蓝色壁纸卷边处,水痕越来越深,像要渗出水来。路过302病房时,门虚掩着,能看见那个抱布娃娃的女孩正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摸着娃娃的脸,嘴里念叨着“顾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刚才院长找我,问你在哪,我说你在给周爷爷做咨询,”姚棠的脚步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他脸色很难看,还问你有没有问周爷爷‘以前的事’。我没敢说太多,就说你在聊钟的事。”
我皱了皱眉:“他怎么知道我在问什么?难道有人盯着我们?”
姚棠没回答,只是拉着我快步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深棕色的门紧闭着,铜环上的冷光在雾里泛着寒。姚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院长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里面的光线依旧很暗,台灯的光只照在办公桌的一角,院长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朝上,能看到上面写着“顾沉”两个字。
“林医生,坐。”院长的声音比上次更冷,听不出情绪。
我坐下,姚棠站在我旁边,手悄悄攥住我的衣角,指尖冰凉。院长把蓝色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文件夹上的“顾沉”两个字,笔画锋利,像刻上去的。
“你今天跟周爷爷聊了什么?”院长的目光从阴影里透出来,落在我脸上,带着压迫感。
“聊他的钟,”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他说钟坏了,想找人修。”
院长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有什么在爬。他突然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笑容很阳光,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朵蓝色的花,和我领口的钢笔一模一样。
“认识他吗?”院长指着照片里的男生,声音冷得像冰。
我心里一紧,想起周爷爷说的“顾医生”,想起302床女孩念叨的“顾沉”,摇了摇头:“不认识。”
院长合起文件夹,放回抽屉里,声音里带着警告:“林医生,我再提醒你一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周爷爷记性不好,说的都是胡话,别当真。”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姚棠,“姚医生,你带林医生回休息室,今天不用上班了,好好休息。”
我还想再问,姚棠拉了拉我的衣角,摇了摇头。我只好站起来,跟着姚棠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隐约听见院长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清了几个字:“……她开始查顾沉了……把601床的药加量……别让她再接触周爷爷……”
“怎么办?院长好像发现了。”走出走廊,姚棠的声音带着慌,“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吓人,好像我要是多说一句,就会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姚棠害怕的样子,想起现实里她大大咧咧的模样,心里一阵难受。我们走到休息室门口,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护士的声音——
“你说院长为什么这么紧张顾医生的事?难道顾医生真的没走?”
“谁知道呢,上次我在花园里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背影像顾医生,想过去打招呼,他就不见了。院长知道后,把我骂了一顿,还让我别跟别人说。”
“还有苏医生,听说她不是病人,是故意装疯的,就是为了留在疗养院里找顾医生。”
“嘘!别多说了,上次李医生就是因为提了苏医生,第二天就不见了,再也没出现过!”
声音突然停了。我和姚棠站在门口,浑身冰凉。李医生?难道还有其他医生因为查这个秘密消失了?苏晚真的是装疯?她留在302病房,就是为了找顾沉?
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窗户上的铁栏映在地上,像一张网。窗外的雾更浓了,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湖水,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个招手的人。
姚棠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小声说:“林知,我们别查了好不好?我怕……我怕我们也像顾医生、李医生一样,不见了。”
我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雾,想起周爷爷手里的座钟,想起302床女孩怀里的布娃娃,想起照片里顾沉笔帽上的蓝花,心里突然有个念头:院长越紧张,越说明这个秘密很重要;苏晚装疯留在疗养院,顾沉可能还在这里,只是藏了起来。
我摸了摸领口的钢笔,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纸花,花瓣边缘的老木头味道还在。我看着姚棠,深吸一口气:“姚棠,我们不能停。苏晚还在等顾沉,周爷爷还在等苏晚修钟,我们要是放弃了,他们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了。”
就在这时,我的头突然一阵剧痛,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休息室的墙变成了宿舍的书架,姚棠的脸变成了现实里她吃糖醋排骨的样子,消毒水的味道变成了樟树的清苦……
“林知?林知你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姚棠正举着手机,一脸着急:“你怎么又睡着了?刚才社区的苏晓给你发消息,说张奶奶找你,说有东西要给你。”
我坐起身,身上穿的是睡衣,不是白大褂。接过手机,苏晓的消息很简单:“张奶奶说找到林墨的旧物了,让你有空来社区一趟。”
我看着消息,又摸了摸书包里的蓝色纸花,想起周爷爷说的“蓝色的花”,想起顾沉笔帽上的蓝花,心里明白,张奶奶手里的旧物,可能就是解开顾沉和苏晚秘密的关键。而那个藏在雾里的真相,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晓回了消息:“明天我就去。”然后转头看向姚棠,笑了笑:“明天陪我去趟镜湖社区吧,我们去看看张奶奶。”
姚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不过你得请我吃食堂的糖醋排骨,要刚出锅的。”
我笑着答应,心里却在想:明天去社区,一定要问清楚林墨和顾沉、苏晚的关系,一定要找到更多关于镜湖疗养院的线索。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H市的灯光亮了起来,像一颗颗星星。我看着书包里的蓝色纸花,在心里默念:苏晚、顾沉、林墨,我会找到你们的,我会帮你们揭开这个秘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