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欢是藏不住的(上)

白屿夏的日记本第27页写着:“喜欢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顾栖月的数学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我计算了无数种概率,最终发现,遇见你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当学神以“恋爱教学”为名接近,苏莞柒和纪星澈的推波助澜下,一段甜蜜懵懂的青春恋曲悄然开启。

1

“如果我告诉你,你此刻的心跳加速有73%的概率是因为紧张,而不是心动,你会相信吗?”

白屿夏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桌上。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顾栖月就坐在她对面。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侧脸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说话时没抬头,手指还在草稿纸上移动,推演着一道她看了就头疼的三角函数题。

“什么?”屿夏下意识反问。

顾栖月终于抬起眼睛。

那是双很特别的眼睛——浅褐色的虹膜,在光线下接近琥珀色,眼神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你的课题提纲。”顾栖月用笔尖点了点桌上摊开的A4纸,“‘高中生情感表达方式研究’,选题方向不错,但数据收集方法太主观。”

屿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熬了两个晚上写的开题报告。这是许知微老师布置的学期项目,要求观察记录一种社会现象。她选了最不好量化的“情感”。

“那……你有什么建议?”她试探着问。

顾栖月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屿夏眼尖地瞥见扉页一角,似乎有行手写的小字,但没看清内容。

“如果你真想研究情感表达,不如做个对照实验。”他说,“设置特定情境,观察对象的生理反应和行为变化,记录数据,分析相关性。”

屿夏愣住了:“这听起来像心理学实验。”

“本来就是。”顾栖月站起身,收拾书本,“而且需要至少两个人合作——一个观察者,一个对照组。”

他抱着书准备离开,走到第三步时停下,半侧过身。

“对了,刚分的小组课题,我们同组。”

屿夏还没反应过来,顾栖月已经穿过图书馆的长廊,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她呆坐了几秒,翻开书包内侧的日记本。牛皮纸封面,第27页有轻微的折痕——那是上周写的,只有一句话:“喜欢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顾栖月刚才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透彻,像手术刀。

2

“所以他就这么走了?没说要跟你一起做实验?”

放学路上,苏莞柒咬着草莓味棒棒糖,声音含糊不清。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错重叠。

“嗯。”屿夏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而且他说的是‘需要两个人合作’,不是‘我想跟你合作’。”

“有区别吗?”

“当然有。”屿夏叹了口气,“前者是客观陈述,后者是主观意愿。顾栖月那个人……说话像在写数学证明题,每个字都精确。”

苏莞柒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起来。

“等等,你说他要做情感实验?需要对照组?”

“他是这么建议我的课题——”

“完美!”苏莞柒拍了下手,“这不正好吗?你俩互相帮忙!他帮你完成课题,你……嗯,顺便观察一下这位理科大神的‘情感表达’!”

屿夏的脸莫名发烫:“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苏莞柒一脸无辜,“纯科研合作嘛。对了,纪星澈告诉我,顾栖月下周要参加市里的数学建模竞赛,正好缺个能整理文献的帮手——”

“苏莞柒。”

“到!”

“你眼睛在发光。”屿夏眯起眼睛,“每次你打什么鬼主意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0.3厘米。”

苏莞柒下意识摸眉毛,随即笑出声:“跟顾栖月待了一下午,你也开始数据化了?”

两人笑闹着拐进街角的奶茶店。屿夏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书店二楼,顾栖月正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刚买的竞赛参考书,目光却落在奶茶店门口。隔着玻璃和街道,他能看见屿夏笑着摇头,苏莞柒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看什么呢?”纪星澈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哦——白屿夏?文科班那个挺文静的女生?你认识?”

“同班。”顾栖月简短地回答,收回目光。

“不止吧。”纪星澈挑眉,“上周篮球赛,人家来送水,你可是破天荒接了。之前多少女生递水你都没接。”

“她送的是电解质饮料,比普通矿泉水更适合运动后补充。”顾栖月翻开参考书,“而且当时她站在最前面,拒绝需要额外解释,耗时比接受多2.7秒,不划算。”

纪星澈张了张嘴,最后竖起大拇指:“行,你狠。”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微暗。顾栖月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我需要个帮手整理文献?”

“对啊,建模竞赛那些背景资料,你不是嫌浪费时间吗?”

“白屿夏的文科成绩排名年级前五。”顾栖月说,像在陈述一个定理,“她处理文本信息的效率应该比较高。”

纪星澈愣了三秒,随后笑出声:“顾栖月啊顾栖月,你想找人家帮忙就直说,还‘处理文本信息的效率’……”

“这是事实。”顾栖月平静地说,“另外,她也需要人帮忙完善课题设计。等价交换,符合逻辑。”

“太符合逻辑了。”纪星澈憋着笑,“那我去跟苏莞柒说,让她牵个线?”

“不需要。”顾栖月已经拿出手机,“我有她联系方式。”

“什么时候加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课题小组分组公布后,她主动加的我,说方便沟通。”

纪星澈看着顾栖月打字时微微扬起的嘴角,突然觉得,这位以理性和逻辑著称的学神,可能并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纯粹客观”。

3

周一中午,实验楼顶层的空教室。

屿夏提前十分钟到达,顾栖月已经在了。他站在黑板前,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这是……”屿夏放下书包。

“情感反应的基本模型。”顾栖月没回头,继续写着,“基于生理心理学的一些基础理论。你看这里——”

他点了点黑板中央的一个公式:R=f(S,P,E)

“情感反应R是刺激S、个体特质P和情境E的函数。”顾栖月转身,“你的课题想研究‘情感表达’,但表达只是输出的行为,我们需要先定义输入和转化过程。”

屿夏有点懵:“所以……具体要怎么做?”

顾栖月递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实验方案,条理清晰得像说明书。

“第一阶段,基础数据收集。”他说,“我们需要相互记录对方在日常情境中的非语言信号:微表情、肢体语言、语音特征变化。每天至少三个情境,持续两周。”

“相互记录?”

“对。”顾栖月看着她,“我也是你的观察对象。公平。”

屿夏翻看着方案,心跳莫名加快。她想起日记本上那句话——眼睛不会说谎。现在,她要系统性地观察一个人的眼睛,以及所有可能泄露情感的细节。

而她观察的对象,是顾栖月。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她突然问。

顾栖月正在擦黑板的手停顿了一秒。

“三个原因。”他说,背对着她,“第一,你的课题选题确实有研究价值;第二,我确实需要文献整理的帮助;第三……”

他转过身,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我想验证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顾栖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奔跑的学生。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屿夏听见他说:

“假设人类的情感,真的可以被量化和预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4

第一周的数据收集平静得出奇。

屿夏按照顾栖月的模板,记录着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周一,数学课,老师提问时,顾栖月眨眼频率从每分钟12次增加到18次——可能表示专注或紧张。

周二,午餐时间,苏莞柒讲笑话时,顾栖月嘴角有0.5秒的上扬——可能被定义为“微笑”。

周三,图书馆,她不小心碰掉他的笔,两人手指接触时,他迅速收回手——皮肤接触的回避反应。

同时,顾栖月也在记录她:

周一早读,白屿夏看到窗外下雨,叹气一次——天气引发的情绪波动。

周二体育课,跑800米后,她脸红持续时间比平均值长3分钟——心血管反应异常。

周三,讨论实验时,她避免眼神接触超过5秒——可能表示紧张或不自在。

每天放学后,他们会在实验楼教室交换记录。顾栖月会用红笔在她的本子上标注:“需要更精确的时间数据”“此处的推断缺乏依据”“建议补充情境背景描述”。

专业得像在批改作业。

周四下午,意外发生了。

屿夏去理科班送材料,经过后门时,听见里面有争执声。

“……你确定要继续这个‘实验’?”一个陌生的男声。

“数据还不够。”是顾栖月的声音。

“什么数据?行为数据?生理数据?顾栖月,你清醒点,这已经不是数学建模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贺遥舟。”

“你知道?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情感观察实验’,听起来像什么吗?”那个叫贺遥舟的男生声音提高,“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你想接近她,就光明正大去啊,非要套个‘科研’的壳子——”

“我说了,这是正经研究。”

“研究个屁!”贺遥舟似乎砸了下桌子,“你电脑里那个‘夏至数据’文件夹,敢打开给她看吗?里面那些关于她的记录,那些编码,那些分析——你觉得她知道后会怎么想?”

屿夏贴在墙边,手心里全是汗。

夏至数据。

她的名字里有个“夏”字。

“她会理解。”顾栖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科学研究的方法论。”

“方法论?顾栖月,你骗鬼呢?你就是不敢承认——”

“实验结束前,我不会引入额外变量。”顾栖月打断他,“包括我个人的情感倾向。那会影响数据纯度。”

脚步声靠近门口。屿夏慌忙后退,转身跑下楼梯。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5

周五,交记录的时候,屿夏第一次没有准时到。

顾栖月在空教室等了二十分钟,正准备离开,门被推开了。

屿夏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呼吸急促,像是跑来的。

“抱歉,有点事耽误了。”她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没看他。

顾栖月注意到,她今天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的记录。”他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

两人交换。屿夏翻开他的记录本,第一页就是熟悉的公式和图表。但今天,在页脚空白处,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日观测小结:对照组出现异常回避行为,原因待查。

她猛地抬头。

顾栖月正在看她的记录,目光停在其中一页。那页上,屿夏画了个小小的温度计,旁边标注:“今日气温下降5度,但观察到对象的耳廓持续发红——可能并非温度导致?”

“这个观察很有趣。”顾栖月说,手指点在“耳廓发红”四个字上。

他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撞。

那一刻,屿夏突然明白了自己日记里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真的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比如现在,顾栖月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她无法解码的情绪。那不像数据,不像观察结果,不像任何可以归类分析的东西。

那像……像图书馆扉页上,那句没看清的小字。

像暴雨来临前,天空中第一道隐形的闪电。

“下周开始第二阶段实验。”顾栖月合上本子,“需要设计一些特定的情境刺激,观察更明显的情感反应。”

“比如?”屿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顾栖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比平时近——大概只有0.5米,她的心跳监测APP大概会报警。

“比如,”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度,“测试在近距离接触时,生理指标的变化是否符合既定模型。”

他微微弯腰,从她身后的桌上拿起自己的笔。

这个动作让他的侧脸几乎擦过她的头发。屿夏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下周一见,白屿夏。”

他走了,留下屿夏一个人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

她慢慢坐下,翻开自己的日记本。第27页那句关于眼睛的话下面,她今天早上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连眼睛都在表演呢?”

而现在,她想再加一句,却不知该写什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实验楼走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屿夏不知道的是,顾栖月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楼梯转角停留了五分钟,看着手里记录本上,屿夏画的那个温度计。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本子——深蓝色封面,数学竞赛专用。翻开扉页,那行小字完整地显露出来:

“我计算了无数种概率,最终发现,遇见你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在这行字下面,他今天新写了一句:

“实验变量已失控。观察者正在成为被观察者。误差率:不可计算。”

6

“现在,请闭上眼睛。”

屿夏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合上了眼。世界沉入黑暗,其他感官被瞬间放大——她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的粉笔灰味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打。

还有顾栖月的呼吸声,就在她正前方,大约三十厘米处。

“接下来我会做三件事。”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流程,“每件事结束后,你描述自己的感受,用数值表示强度,1到10。”

“什么事?”

“告知变量会影响数据纯度。”顾栖月说,“开始。第一件。”

安静持续了五秒。屿夏等得有些不安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左手手背。只是一触即离,像一片雪花融化。

“温度刺激。”顾栖月说,“强度。”

“3……吧。”屿夏说,“不是很明显。”

“好。第二件。”

这次等待更短。她感觉到顾栖月的气息靠近,温热的,带着薄荷味,停留在她额前。然后是他手指的触感——指腹很轻地掠过她的眉骨,沿着眉梢划到鬓角。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两秒。

屿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触觉刺激。”顾栖月说,“强度。”

“……7。”

“第三件。”

屿夏在黑暗中等待着。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在她以为实验已经结束时——

“可以睁眼了。”

她睁开眼睛。顾栖月站在原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刚才碰她手背的,大概就是这个。

“你刚才……”屿夏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

“采集基础数据。”顾栖月转身走向课桌,在记录本上写字,“在已知刺激和未知刺激两种条件下,观察对象的生理反应差异。你的心率在第三阶段明显加快,虽然我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这很有趣。”

屿夏觉得脸在发烫:“哪里有趣?”

“预期会引发比实际刺激更强烈的反应。”顾栖月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这说明人类的情感系统,很大程度上被想象和期待驱动。而不是客观现实。”

他把记录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画着简单的心率变化曲线,第三个节点那里,线条陡然爬升。

屿夏盯着那条曲线,突然问:“你刚才,是在想象会发生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栖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屿夏在之前的记录里写过。

“作为实验设计者,”他最终说,“我需要预判所有可能的变量。”

“包括‘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变量?”

“尤其是这种。”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灰尘在光柱里旋转,慢得像时间本身。

7

周五的社团活动时间,苏莞柒把屿夏拉到美术教室后的露天阳台。

“所以你俩现在天天放学后单独待在实验楼?”苏莞柒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干什么呢?”

“做实验。”屿夏靠着栏杆,“数据收集。”

“具体一点!”

“就……记录一些反应。”屿夏避重就轻,“微表情啊,生理指标啊之类的。”

苏莞柒凑近,压低声音:“上周四,有人看见你从理科班那边跑出来,脸特别红。那天怎么了?”

屿夏的手下意识抓紧栏杆。贺遥舟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电脑里那个‘夏至数据’文件夹”“你觉得她知道后会怎么想”“你就是不敢承认”。

“没什么。”她说,“去送个材料,跑了几步。”

“骗人。”苏莞柒戳穿她,“你耳朵红了。你一心虚就这样。”

屿夏下意识摸耳朵。这个动作让苏莞柒笑出声:“看吧!被我说中了!所以到底——”

“我们在测试情感反应。”屿夏打断她,“顾栖月在帮我完善课题,我帮他整理竞赛文献。等价交换,仅此而已。”

苏莞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

“行吧,等价交换。”她说,语气里藏着笑,“不过呢,纪星澈告诉我,顾栖月的文献整理上周就做完了。但他还是每天跟你去实验楼。”

屿夏怔住。

“而且,”苏莞柒继续说,“纪星澈还说,顾栖月最近在查的资料,跟数学建模竞赛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什么‘人际距离心理学’‘非语言沟通的跨文化研究’……”

她故意停顿,看着屿夏的表情变化。

“听起来,不像是在准备竞赛呢。”

8

周一,实验第二阶段第三天。

今天的情境设计是“共享秘密”。

规则很简单:两人各说一件从未告诉过别人的事,观察对方听到后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

“你先还是我先?”顾栖月问。他们今天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旧沙发上,距离比平时近。

“你先吧。”屿夏握紧手里的记录板。

顾栖月沉默了片刻。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有段时间无法理解别人的表情。笑、哭、生气……对我来说都是需要解码的符号,而不是自然反应。”

屿夏的笔停在纸上。

“后来我母亲——她是心理学教授——开始训练我。每天看照片,识别情绪。做对了有奖励,做错了重复。”顾栖月说,“我用两年时间,学会了别人天生就会的事。”

他抬起眼睛:“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屿夏在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某种裂缝。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为什么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需要数据。”顾栖月移开视线,“关于‘秘密共享如何影响信任建立’的数据。”

又是数据。总是数据。

屿夏深吸一口气:“到我了。”

她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书包,上面有个小小的向日葵挂件,花瓣已经磨损。

“我的日记本,”她说,“不只是日记。”

顾栖月转过头。

“许知微老师——我们语文老师——在做一项关于青春叙事的研究。她让我记录高中生活的细节,尤其是情感变化的瞬间。”屿夏的手指蜷缩起来,“她说,这些记录会成为研究素材。匿名化的,但……还是记录。”

她终于抬起头:“所以从一开始,我也在观察你。不只是因为课题。”

空气凝固了。灰尘在阳光里静止。

顾栖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屿夏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互相观察。”他最终说,“这很公平。”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顾栖月反问,“你提供了宝贵的数据:当观察对象意识到自己被观察时,会有怎样的行为修正。这是实验设计中常被忽略的变量。”

他的语气太专业、太冷静了。屿夏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说数据、变量、观察这些词吗?”

顾栖月看着她。很久。

“那应该说什么?”

“说人话!”屿夏站了起来,“说‘我有点受伤’或者‘我没想到会这样’或者……或者说任何正常人会说的话!”

顾栖月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屿夏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告诉了你,我小时候的事。那对我来说,就是‘说人话’。”

他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屿夏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顾栖月退后一步,重新戴上那副平静的面具,“继续实验吧。你刚才的秘密,会引发我的信任感提升。这是可测量的。”

他坐回沙发,翻开记录本。阳光重新照在他身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9

周六,市图书馆。

屿夏抱着一摞心理学专著,在走廊里寻找空位时,看见了顾栖月。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屿夏犹豫了三秒,还是走了过去。

“这么巧。”她把书放下。

顾栖月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很短暂,但还是被屿夏捕捉到了。

“我在查一些资料。”他说,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屿夏的视线落在电脑上:“关于什么的?”

“……情感认知的神经机制。”

“听起来不像高中数学竞赛内容。”

顾栖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屿夏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标注过:频率通常为每秒2次,压力加大时会增快。

现在频率是每秒3.5次。

“竞赛结束了。”他终于说,“昨天出的结果,一等奖。”

“恭喜。”屿夏真诚地说,“那这些资料是……”

“个人兴趣。”

四个字。没有解释。

屿夏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书。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交错。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爬到那头。

一小时后,屿夏去还书。回来时,顾栖月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人却不在——大概去洗手间了。

屏幕停在某个文档页面。

屿夏知道自己不该看,但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双盲实验”“观察者效应”“情感真实性与表演性”……

还有文档顶部那个文件名:夏至数据_初步分析.docx

她的血液瞬间凉了。

贺遥舟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你电脑里那个‘夏至数据’文件夹,敢打开给她看吗?”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屿夏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顾栖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把一瓶放在她面前。

“谢谢。”屿夏说,声音有点抖。

“你脸色不好。”顾栖月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可能有点累。”

顾栖月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显然是在关闭文档。屿夏盯着那瓶水,塑料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顾栖月。”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的实验对象发现了实验真相,”屿夏抬起眼睛,“你会停止实验吗?”

顾栖月的手停在触摸板上。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10

周一放学后,实验楼教室。

顾栖月带来了新的设备:两个心率手环,一套皮肤电导测试贴片。

“今天测试生理指标的同步性。”他解释,把其中一个手环递给屿夏,“看看在相同情境下,我们的身体反应是否有相关性。”

屿夏戴上手环。冰冷的塑料贴合在手腕上,指示灯开始闪烁绿光。

“什么情境?”她问。

顾栖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上一半窗帘。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变得暧昧不明。

“我设计了三组情境。”他说,声音在昏暗中有种不同寻常的质感,“第一组,竞争性情境。我们会玩一个简单的数学游戏,输家有惩罚。”

“什么惩罚?”

“回答问题。必须诚实回答。”

屿夏点头:“第二组呢?”

“合作性情境。”顾栖月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一起解一道题,需要协作。”

“第三组?”

顾栖月看着她。手环的绿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亲密性情境。”他说,“测试在最小人际距离下,生理指标的变化。”

屿夏的手指收紧。心率手环的显示屏上,她的心跳从72跳到89。

“开始吧。”她说。

游戏很简单:快速计算两位数的平方。屿夏文科生,数学本就一般,连输三局。

“惩罚。”顾栖月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第一个问题:你害怕这个实验吗?”

屿夏盯着他的手指。频率:每秒2次。平静。

“怕。”她诚实地说。

“怕什么?”

“怕……”屿夏深吸一口气,“怕最后发现,一切都是数据。连我此刻的心跳加速,都只是可预测的生理反应。”

顾栖月的敲击频率变了——2.5次每秒。

“第二个问题:你希望这个实验得出什么结果?”

屿夏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

“我希望证明我是错的。”她最终说,“我希望证明,有些东西无法被量化。”

顾栖月没有说话。他手腕上的心率显示屏,数字从68跳到了74。

合作解题环节,他们配合得出奇默契。屿夏负责理清逻辑,顾栖月负责计算推导。十五分钟后,那道原本需要半小时的题解完了。

“同步率很高。”顾栖月看着两个手环的数据曲线,“在关键解题节点上,我们的心率峰值出现时间差不超过2秒。”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在某些时刻,思维频率接近。”顾栖月顿了顿,“或者说,共振。”

他用了“共振”这个词。不是“相关”,不是“同步”,是“共振”。

屿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后是第三组情境。

顾栖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步,两步,三步。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再到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

他停住了。近到屿夏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小气流。

两个心率手环同时发出轻微的“滴滴”声——超过预设阈值了。

屏幕上,两条曲线疯狂爬升,几乎重叠。

“顾栖月。”屿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嗯。”

“你的心率……”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沉,“119。你的呢?”

“122。”

沉默。教室里只剩下手环的滴答声,和两个人同样急促的呼吸声。

“这能证明什么?”屿夏问,眼睛看着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

顾栖月没有回答。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很慢——最后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厘米。

“证明,”他说,声音哑了,“我们的数据模型,可能需要修正。”

他的手指最终没有落下。但那一瞬间,屿夏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那道裂缝,正在扩大,扩大成无法用任何公式填补的深渊。

而她的手环屏幕,心率数字跳到了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