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辛云几乎是跑着回到“云霓绣坊”的。老巷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青石板上,她却感觉后背沁着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鼓噪着。陆然办公室那冰冷高效的氛围,前台公式化的笑容,还有那个被淹没在文件篮里的素色纸袋,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上。

“怎么样?送到了吗?”林薇正和一位绣娘讨论着针法,见她回来,立刻问道。

“送到了,前台收的。”辛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凉水,试图浇灭心头的燥意,“说会有助理联系。”

“哦。”林薇应了一声,没太在意,“刚锦华的张经理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换了个助理,说让我们下午把‘凤鸣朝阳’前襟的半成品先送过去,他们要拍宣传物料用。”

辛云的心猛地一沉:“半成品?这怎么行!凤凰的眼睛和最重要的几片尾羽都还没完成,神韵根本没出来!拍出来效果会大打折扣!”

“我也是这么说的!”林薇摊手,一脸无奈,“可对方说这是上面定的,必须今天下午送过去,语气硬得很。我推说绣片还在绷架上,拆卸需要时间,才勉强拖到明天上午。”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辛云蹙紧眉头,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锦华步步紧逼,动作越来越急迫,越来越不合常理。这绝不仅仅是赶工那么简单!

她走到那架巨大的绣绷前,看着上面已经完成大半、流光溢彩的凤凰。翠蓝色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那是她和绣娘们无数个日夜的心血结晶。陆然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保护好你的针脚。它们很珍贵。”还有他最后那句低沉的嘱咐……一种被觊觎、被掠夺的危机感从未如此强烈。

“薇姐,”辛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从现在起,工作室里所有完成和未完成的绣片,全部锁进里间的保险柜。除了正在绣制的,其他一律不准带出工作室!包括锦华要的半成品!”

林薇脸色一变:“这么严重?”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辛云看着那只华美的凤凰,眼神锐利,“锦华的动作太急了,急得不正常。他们现在就想把东西拿到手,恐怕……不仅仅是拍宣传物料那么简单。”

“你是说……?”林薇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辛云的担忧——锦华可能在为后续可能的“接管”或纠纷做准备,提前控制关键物证!

“通知所有绣娘,从现在起,未经我们两人同时同意,任何绣片,哪怕是一小块边角料,都不准带出工作室!工作结束,所有绣品立刻锁进保险柜!”辛云斩钉截铁地下令。

“好!”林薇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去安排。

辛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通讯录里“陆然”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上午送资料时的碰壁感还清晰着,此刻再贸然打电话过去,诉说这种基于“预感”的担忧,会不会显得她疑神疑鬼,甚至……像个寻求庇护的弱者?

自尊和现实的压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退出了拨号界面,转而点开了短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陆律师您好,我是辛云。资料已送达前台。另有一事冒昧打扰:锦华方面今日再次催促,要求提前移交关键绣片半成品,理由牵强,态度异常强硬。结合合同条款及您之前的分析,我们担心对方有提前控制物证的意图。已加强工作室绣品保管措施。不知您对此有何看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打扰了。

她反复检查了几遍措辞,力求简洁、客观,不流露过多情绪,然后一咬牙,按下了发送键。信息显示“已送达”。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辛云将它紧紧握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着唯一希望的浮木。她看着绣绷上的凤凰,等待着。等待一个回应,或者……石沉大海的寂静。

“衡然”律所顶层,陆然的办公室气压低得吓人。

那份《锦华时尚集团合作项目尽职调查报告(终稿)》摊开在巨大的红木桌面上,旁边放着的,正是辛云送来的那个黑色U盘。周维垂手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出。

陆然靠在高背椅里,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刀,扫过报告上的几行关键结论:

……经核查,“云霓绣坊”与锦华合作模式存在显著知识产权风险。锦华方提供的设计图稿细节高度具体化,极大压缩了“云霓”的创作空间……合同条款明确将最终绣品一切知识产权归属锦华……结合锦华寻求融资的迫切需求,其意图利用“非遗文化合作”概念提升估值动机明显……

……建议投资方“长信资本”关注此潜在风险点,必要时可要求锦华提供与“云霓”的补充协议,明确知识产权边界及潜在纠纷解决方案,或将该合作案估值单独剥离评估……

这份报告,基于事实,逻辑严密,无可指摘。它完美地履行了律所对客户“长信资本”的责任,清晰地指出了风险所在。

然而,陆然的指尖,却重重地点在报告最后一行关于“建议剥离估值”的字样上,声音冷得像冰:“谁允许在终稿里加入‘剥离估值’的建议?”

周维头皮一紧,连忙解释:“陆律师,这是陈志明律师审阅后要求加上的。他说……这是为了充分提示风险,符合‘长信’的最大利益,也……更符合我们律所的专业立场。”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然的脸色。

“专业立场?”陆然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把一个小绣坊的心血之作,当成可以随时剥离、降低风险的负资产?这就是陈律师的专业立场?”他拿起桌上那份辛云送来的资料打印稿,上面是几张辛云在绣绷前专注工作的照片,“看看这些!看看这些针脚!这不是冰冷的资产,这是活生生的技艺和创造力!锦华那份霸王合同,就想把这些全部抹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怒意,让周维心惊。他从未见过陆律师对一份报告,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合作方,表现出如此鲜明的情绪。

“陆律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但……锦华毕竟是我们的客户,而且陈律师那边……”周维欲言又止。

“客户?”陆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衡然’的客户是‘长信资本’,不是锦华!我们的职责是向‘长信’揭示所有潜在风险,而不是替锦华扫清障碍!”他将那份报告往前一推,“这份终稿,打回去。‘剥离估值’的建议删除。风险点客观描述即可,最终如何评估,是‘长信’投资委员会的事。另外,在风险描述部分,加入对‘云霓绣坊’独立创作能力和过往证据的简要说明,作为平衡性参考。”

“是!我马上去改!”周维立刻应道,拿起报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陆律师,还有件事……前台转过来一个辛小姐发来的短信。”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条已转发的信息,递给陆然。

陆然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辛云发来的那条短信上。字里行间透出的警惕、忧虑和那份强自镇定的寻求确认,像一根细线,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

锦华要提前拿走半成品!控制物证!

他几乎立刻就看穿了锦华的意图——他们等不及了!发布会临近,融资压力巨大,他们想提前把绣品这个“文化背书”的核心资产牢牢抓在手里,彻底断绝“云霓”未来主张权利的任何可能性!甚至可能在拿到绣品后,反手就以“未按时交付完整作品”或“质量不符要求”等借口发难,将“云霓”彻底踢出局!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担忧瞬间席卷了陆然。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窗前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周维!”

“在!”

“立刻查!锦华集团法务部今天下午到明天的日程安排,重点看有没有紧急会议或文件签署!特别是涉及‘云霓绣坊’和春季发布会的!”陆然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周维不敢怠慢,立刻冲了出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陆然一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辛云那条短信,像警钟一样在他脑中轰鸣。她猜对了!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危险!锦华已经图穷匕见,而她的小绣坊,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辛云的短信界面。指尖悬在回复键上,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警告她?告诉她锦华的阴谋?但证据呢?仅凭猜测和一条短信?这不符合他的职业准则,更可能打草惊蛇。

或者……用那个身份?

那个他极力想要隐藏、却阴差阳错暴露在她过往视频里的身份——“云深不知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荒谬!危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冰冷精英形象,他对她那份隐秘的关注,都将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然而,辛云绣绷上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她指尖翻飞时专注的侧脸,她强撑着在短信里寻求一丝确认的脆弱……这些画面疯狂地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保护她!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甚至压倒了所有关于身份、立场和后果的考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快讯:

突发!老城区青石巷一沿街商铺发生火情!消防已赶赴现场!

青石巷?!火情?!

陆然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权衡、顾虑在这一刻被彻底炸得粉碎!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辛云!她的工作室就在青石巷27号!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指颤抖着、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精准,猛地戳向屏幕上辛云的号码!同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像一阵风般冲向办公室门口!

“陆律师?!”抱着文件正要进来的秘书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惊愕地看着向来冷静自持的老板此刻脸上那近乎狰狞的恐慌。

陆然根本无暇理会。电话拨出去了,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

恐慌像一只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攥紧!他一把拉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几乎是吼了出来:“备车!去青石巷!现在!!”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而变了调,响彻在顶层空旷的走廊里,引得所有路过的助理和律师都惊愕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那位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板,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了所有冷静的困兽,冲向电梯间。

电梯下行得慢得如同一个世纪。陆然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遍遍重拨着辛云的号码,回应他的始终是那冰冷的“无法接通”。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新闻推送里“火情”两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幻化出最可怕的画面——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还有……她被困在里面的身影!

不!不能!绝对不行!

“叮!”电梯终于到达一楼。门刚开了一条缝,陆然就侧身挤了出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写字楼大门。周维已经开着那辆黑色宾利慕尚,一个急刹停在了门口,车窗降下,脸上也带着焦急:“陆律师!上车!”

陆然拉开车门,几乎是跌坐进后座,声音嘶哑地低吼:“快!青石巷27号!快!!”

宾利慕尚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窜了出去,汇入车流。周维将油门踩到底,在允许的范围内疯狂超车。陆然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手指依旧死死攥着手机,一遍遍徒劳地重拨着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

窗外的高楼飞速倒退,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外。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陆然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单调重复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辛云的样子。她踮脚挂画时纤细的背影,被针扎到时懊恼又专注的神情,在绣绷前指尖翻飞的沉静,还有……她绣绷上那只流光溢彩、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出的凤凰。

如果……如果她真的……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不能失去她。在他还未能靠近,未能让她知道那个“云深不知处”是谁,未能……真正守护在她身边之前,他绝对不能失去她!

“再快一点!”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地命令,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周维从后视镜里看到陆然此刻的模样,心头大震,不敢多言,再次狠狠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一场酝酿已久的骤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