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裹挟着初夏的热浪，透过写字楼玻璃幕墙的菱形切面，在林溪的工位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这道光影像一把锋利的尺子，精准地丈量着她伏案工作的时长——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Word文档里的品牌推广案已经改到第七版，密密麻麻的批注红得刺目，像干涸的血迹。
茶水间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嗡鸣，混着空调外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办公区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林溪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玻璃门外突然闪过一道黑色身影，她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工装衬衫的纽扣硌得锁骨生疼。直到脚步声拐进会议室，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已满是冷汗，在鼠标上留下两道湿痕。
这是她入职星耀传媒的第三个月。工位隔板早已被各色便签覆盖，宛如一张色彩斑斓的作战地图：薄荷绿的便签记着行业黑话，明黄色的标注客户禁忌，湖蓝色的抄录经典案例。这些便签是她每天最早到公司的证据——当电梯显示屏还在闪烁“B2”时，她已经坐在工位上，对着咖啡杯里氤氲的热气背诵竞品数据。
“新人就是爱表现。”试用期时，她常能在茶水间的倒影里，瞥见同事们交头接耳的模样。直到那场决定命运的部门例会，当她站在投影仪前，精准报出合作方近三年营销费用的增幅曲线，后排传来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细碎的惊叹。她记得秦墨当时抬了抬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她的脸，那瞬间的灼热，比盛夏正午的阳光更令人心悸。
“小林，跟我去见晨露乳业的王总。”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林溪慌忙起身，膝盖重重磕在桌角。她抓起笔记本和文件夹小跑跟上，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他穿着熨烫笔挺的黑色西装，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咖啡渍，而她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蝴蝶领针，那是母亲临终前塞在她手心的成年礼物，此刻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客户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十足，林溪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发抖，听着秦墨用带着磁性的嗓音阐述方案。他身后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动态画卷，车流如织的高架桥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极了她改方案时绞尽脑汁画出的思维导图。突然，王总的助理推门而入，打破了会议室的平静。
“秦组长，张策划师突发急性肠胃炎，需要您立刻去医院。”助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林溪能清晰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以及后排同事交换眼神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她看见王姐皱起的眉头，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这下麻烦了，明天就要交方案。”
“林溪，你来接手。”王姐的钢笔在桌面敲出清脆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玻璃幕墙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林溪听见自己喉咙发紧的声音：“保证完成任务。”走出会议室时，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打滑，险些摔倒。秦墨伸手扶住她的手肘，西装袖口掠过她手腕时，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
接下来的48小时，3号会议室成了她的战场。白板上贴满了便签，从“品牌定位”到“传播渠道”，每一条都被红笔反复圈画，如同她日渐凌乱的思绪。外卖盒堆在墙角，啃了一半的三明治早已发硬，番茄酱在包装纸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母亲生前最爱的钢琴曲，肖邦的夜曲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成了她唯一的战友。
深夜十点，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林溪浑身紧绷。秦墨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杯星巴克，咖啡的焦香驱散了室内的泡面味。“试试这个思路。”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弧线，黑色记号笔在纸面摩擦出沙沙声，“把产品植入和城市夜归人的故事结合，用情感共鸣带动品牌记忆点。”林溪盯着他袖口露出的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格外清晰，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当秦墨的手指划过“城市微光”四个字时，林溪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的培训课。那时秦墨站在讲台上，身后的PPT背景是梵高的《星月夜》，他说：“好的策划，要能照进人心。”此刻看着他在白板前侃侃而谈，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冷面的上司，或许和她一样，都在寻找能穿透黑夜的那束光。
汇报当天，林溪特意换上了黑色西装套裙，那是她咬着牙用第一个月工资在商场买的。站在投影仪前，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人群模糊成一片虚影。直到她瞥见最后一排的秦墨，他正低头翻看她昨晚改到凌晨的方案，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束微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晨露乳业希望通过记录这些故事，让温暖与坚持被更多人看见。”大屏幕亮起时，她看见自己精心剪辑的样片里，外卖骑手在暴雨中护住餐盒的笑容，夜班护士给患者掖被角的温柔，还有凌晨环卫工清扫街道的身影。后排传来某位客户抽纸巾的声音，这细微的响动，却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微弱的呼吸声。
掌声响起的瞬间，林溪的眼眶突然发热。王姐带着香水味的拥抱将她笼罩，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干得漂亮”。她寻找秦墨的身影，却见他站在人群边缘，朝她微微点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走出会议室时，手机弹出新闻推送：晨露乳业官宣与星耀传媒达成战略合作。林溪靠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终于允许自己偷偷红了眼眶。咸涩的泪水滴在银色蝴蝶领针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恍若城市夜空里永不熄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