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喊魂灯笼

民国二十三年秋,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里裹着桂花香。林秋棠攥着那封边角泛黄的家书,青石板上的倒影被夕阳拉得细长。她盯着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小妹未死“四个字,旗袍下摆扫过石阶缝隙里的青苔。

“二小姐当心脚下。“撑船的老汉用竹篙拨开浮萍,船头铜铃突然叮铃作响。秋棠抬眼望去,林家老宅的乌瓦飞檐刺破暮色,檐角铜铃在风里空转,像七年前那个暴雨夜被雷声吞没的尖叫。

宅门吱呀开启的刹那,霉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秋棠握紧德国带回的莱卡相机,金属机身硌得掌心生疼。正厅八仙桌上积着半指厚的灰,却有一盏白纸灯笼悬在梁下,灯笼纸新得刺眼,烛火透过纸面映出密密麻麻的血指印。

“这是......“她踮脚去够灯笼穗子,尾指突然被冰锥似的寒意刺中。灯笼无风自动,穗子上的铜钱叮当相撞,暗红流苏垂下来,正落在她七岁时被妹妹咬伤的月牙疤上。

“二小姐莫碰!“沙哑的喝止惊得梁上燕子乱飞。驼背老仆提着煤油灯从回廊阴影里挪出来,灯罩上映出他左眼浑浊的白翳,“这是大少爷请来的镇宅之物。“

秋棠的手僵在半空。七年前那个雨夜,十二岁的妹妹在祠堂失踪时,长兄林景明正在上海打理绸缎庄。她记得自己攥着妹妹留下的绣花鞋,鞋面上沾着香灰和半片符纸,而母亲在病榻上反复念叨:“灯笼......不能点白灯笼......“

“阿姐......“细若游丝的童声贴着耳廓滑过。秋棠猛然转身,相机快门咔嚓作响,镁光灯照亮供桌上裂开的祖宗牌位。牌位缝隙里渗出黑水,蜿蜒成妹妹常画的蝴蝶形状。

老仆的煤油灯咣当坠地。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角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三小姐莫怪......都是大少爷吩咐的......“秋棠这才看清,灯笼底部用朱砂画着八卦阵,阵眼处贴着张黄符,符纸边缘焦黑如被火舌舔舐。

入夜后秋棠宿在西厢房。铜床帐幔上还留着妹妹用胭脂画的歪扭小人,窗棂外白灯笼幽幽浮在夜色里,像只窥视的眼睛。子时梆子响过第三声,她听见孩童咯咯的笑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阿满?“她赤脚追出去,月光在青砖上淌成河。笑声忽近忽远,最终停在祠堂门前。描金匾额“慎终追远“四个字剥落大半,门缝里漏出的烛光却是诡异的青白色。

推门的瞬间阴风骤起,白灯笼从梁上垂落,正悬在供桌前。烛焰暴涨三尺,映出灯笼内壁密密麻麻的血字。秋棠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歪扭字迹竟与家书上的“小妹未死“如出一辙。

“阿姐来找我呀......“妹妹的声音从灯笼里飘出来,纸面上凸起一张孩童的脸。秋棠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供桌,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某个黑漆灵牌滚落脚边,借着青光她看清上面写着“林氏婉蓉之位“——这是母亲的名讳,可母亲分明是去年才过世的。

灯笼突然剧烈摇晃,纸面上浮现数十个血手印。那些手印渐渐聚成两只小手,扒着灯笼边缘要往外爬。秋棠抓起案头铜香炉砸过去,烛火应声而灭。黑暗中有冰凉的小手攥住她的脚踝,带着井水腥气的声音贴着脊梁爬上来:“阿姐...为什么要丢下阿满......“

晨光初现时,秋棠在祠堂门槛上醒来,裙摆沾满香灰。看门老仆横尸天井,七窍塞满湿漉漉的符纸。白灯笼好端端悬在正厅,只是灯笼纸上多了道裂缝,像咧开的嘴。

晨雾裹着尸臭漫过天井时,秋棠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供桌上的香灰。她蹲在老仆僵硬的尸体旁,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那些塞在七窍里的黄符被血泡得发胀,像寄生在五官里的肉蛆。

“得罪了。“她扯出老仆右耳里的符纸,湿漉漉的纸面竟浮现胭脂色的手印。这抹嫣红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西厢房帐幔上那些歪扭小人,正是妹妹用母亲妆奁里的胭脂画的。

符纸背面残留着半句朱砂咒文:“......魄归离火“。秋棠突然想起去年深冬,母亲临终前突然从病榻上暴起,枯爪般的手扯断了自己颈间的翡翠念珠。那些滚落床底的翡翠珠子,此刻正在她旗袍暗袋里发烫。

正厅方向传来瓷器碎裂声。秋棠攥着符纸冲过去时,白灯笼正在梁下疯狂旋转,纸面裂缝里渗出黑水,在地上汇成个歪扭的“戊“字。她举起相机连按三次快门,镁光灯炸响的瞬间,灯笼里传出孩童凄厉的哭嚎。

“二小姐!“门外传来汽车急刹声。长衫上沾着雪茄灰的林景明跨进门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怎么不拍电报就突然回来?“

秋棠把染血的符纸藏进袖口,“大哥可见过这灯笼?“她故意用相机镜头对准兄长苍白的脸,“昨夜阿满在灯笼里叫我。“

林景明扶眼镜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怀表金链子在马甲上晃出虚影,“道士说老宅阴气重,需用八卦灯笼镇着。“他掏出手帕擦拭镜片,却把玻璃镜片捏出一道裂痕,“你怕是旅途劳顿产生幻觉。“

暮色爬上窗棂时,秋棠在母亲生前住过的东厢房翻找。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件褪色的红肚兜,金线绣的莲花瓣里藏着褐色污渍。她突然记起七岁那年撞见母亲跪在佛龛前,肚兜浸在铜盆血水里,嘴里念着“戊午年的债该还了“。

铜镜突然映出个模糊人影。秋棠转身的刹那,红肚兜从指间滑落,飘向墙角梳妆台。抽屉自己缓缓拉开,露出半截翡翠镯子——正是母亲咽气时死死攥住的那只。

镯身内侧的刻痕让她浑身发冷:“戊午年七月半“。这是民国七年的中元节,而林家上下皆知,婉蓉姨太正是在那年难产而亡,死时腹中女婴的脚先出来。

阁楼木梯吱呀作响。秋棠举着煤油灯往上爬时,灯焰突然缩成绿豆大小。成群的蠹虫从梁柱缝隙里涌出,在她手背咬出细密的血点。最深处那口描金漆箱散发着檀香,锁头上却结着层冰霜。

“阿姐......“细弱的呼唤从箱中传来。秋棠用发簪撬开铜锁的瞬间,霉变的绸缎底下露出张泛黄照片: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婉蓉姨太站在石桥上,腹部隆起,腕间翡翠镯子映着河灯的光。诡异的是她身后桥柱上挂着盏白灯笼,灯笼纸的裂口位置与老宅里那盏一模一样。

楼下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秋棠冲下阁楼时,正厅的白灯笼正在青砖地上滚动的,纸面被血手印糊得看不清原本纹样。林景明倒在太师椅旁,西装前襟沾着香灰,喉咙上赫然留着五个青紫色的指痕。

“大哥!“秋棠去扶他时,发现他后颈贴着张烧焦的黄符。林景明突然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里涌出混着纸灰的黑水:“十八年......她们要来讨命了......“

子时的梆子声像是从水底传来。秋棠把昏迷的林景明安顿在客房,握着翡翠镯子走向后院的荒井。井栏上生着层墨绿苔藓,辘轳铁链却像是新换的。她探头下望的瞬间,井底突然浮起盏河灯,灯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林婉蓉“三个字。

“二小姐当心!“粗粝的嗓音惊得她险些坠井。看更人王瘸子举着灯笼从竹林钻出来,火光映出他空荡荡的左袖管,“这井......这井填着十八个铜钱镇邪呢。“

秋棠注意到他右手的六指,“您可知戊午年七月半的事?“话一出口,王瘸子手里的灯笼突然熄灭,井底传来婴儿啼哭。等重新点亮火折子时,井栏上赫然多了串湿漉漉的小脚印,径直通向西墙根的芭蕉丛。

芭蕉叶下埋着口破瓮。秋棠挖出瓮中物件时,腕间翡翠镯子突然迸出裂纹——那是件沾满泥污的戏服,水袖上绣满符咒,衣襟处别着枚银锁片,刻着“长命百岁“四字,锁芯却插着三根生锈的棺材钉。

暴雨倾盆而至时,秋棠在书房发现了暗格。账本里夹着张地契,交易日期正是民国七年七月十六,买方签名处按着枚胭脂指印。地契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购女婴尸一具,葬于槐木匣,以戏服裹之。“

惊雷劈开夜幕的刹那,铜镜里浮现出两个重叠的人影。穿红肚兜的女童蹲在秋棠身后,青白小手正往她头发里编槐树叶,而镜中的秋棠自己,脖颈正在缓缓生出鳞片状的尸斑。

林景明咽气那夜,秋棠颈间的尸斑已蔓延至锁骨。她盯着铜镜里自己发青的指节,忽然听见戏服在樟木箱中簌簌作响。水袖上的符咒正在渗血,那些朱砂绘制的镇魂纹路,此刻像蛆虫般在血泊里扭动。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祠堂方向传来唢呐声。秋棠裹着母亲留下的织锦斗篷摸过去,每走一步,旗袍开衩处就落下几片枯槐叶。月光把祠堂照得雪亮,供桌上的龙凤喜烛淌着血泪,白灯笼不知何时变成了猩红色。

戏服女尸从井底飘然而至,湿漉漉的长发缠着水草。秋棠看清那具浮尸的面容,胃里翻起酸水——女尸腹部隆起如孕妇,腐烂的脸竟与阁楼照片里的婉蓉姨太一模一样。她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正是母亲临终前紧攥的那只。

红盖头飞旋着罩住秋棠的瞬间,她瞥见嫁衣内衬缝着张人皮。那是张未完成的生辰帖,母亲的字迹刺进眼底:“戊午年七月半亥时,林氏秋棠......“正是她的生辰八字!

“原来我才是祭品!“秋棠撕开盖头,相机镁光灯对准正在拜堂的鬼新娘。强光炸裂的刹那,女尸腹部爆开,爬出个浑身青紫的婴鬼。那东西生着六根手指,肚脐还连着半截脐带,正是王瘸子当年亲手埋掉的死胎。

“阿姐......“婴鬼歪着头咧开嘴,露出满口棺材钉,“娘亲说要把你的皮换给我。“它脖颈上的银锁片叮咚作响,锁芯插着的三根铁钉突然飞向秋棠面门。

秋棠翻滚着躲过致命一击,怀中的翡翠镯子应声而碎。十八枚铜钱从镯心迸出,在天井摆成困鬼阵。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用当年镇井的厌胜钱炼化的法器。

“戊午年七月半,你娘把我骗到枯井边。“婉蓉的嫁衣在阵中燃烧,露出焦黑的骸骨,“她说老爷要抬我当平妻,却用戏服裹住我的肚子......“女鬼的泣血声震得瓦片纷飞,“他们生生剖出孩子,用我的胎盘给你续命!“

秋棠踉跄着扶住石柱,童年零碎的记忆突然拼成可怖的图景:七岁那年重病垂危时,母亲总在佛堂煮着腥臭的药膳。原来那陶罐里翻滚的,是婉蓉姨太被活取的胞宫。

阵眼铜钱开始崩裂。婴鬼爬过的地方,青砖缝里钻出无数惨白的手臂。秋棠抓起供桌上的龙凤烛台,烛泪滴在手腕尸斑上,灼出“戊午“两个篆字。这是当年刻在婉蓉脚镣上的日期。

“用喜烛烧了嫁衣!“王瘸子突然从屋顶跃下,独臂挥洒出漫天香灰。老更夫当年受林母指使埋尸,如今只剩半截舌头还能说话:“血咒要新嫁娘亲自了断!“

秋棠扯过燃烧的嫁衣披在身上,金线绣的咒文立刻勒进皮肉。婉蓉的骸骨发出尖啸,祠堂梁柱轰然倒塌。她在火海中看见母亲跪在井边,正把哭嚎的婴孩塞进槐木匣,匣底铺着从自己手腕割下的,带着翡翠镯子的断掌。

“阿满......“秋棠突然明白灯笼里困着的从来不是妹妹。七年前的雨夜,母亲为镇压反噬的怨灵,竟把亲生女儿献祭给灯笼——阿满的魂魄早已成了厉鬼的饵食。

晨雾漫过废墟时,秋棠在井底摸到了冰凉的襁褓。那具小小的骸骨蜷缩在戏服里,六指手掌攥着半片银锁。当她将锁片按进自己心口时,井水突然倒灌成镜,映出十八年前的冥婚现场:穿嫁衣的婉蓉被铁链锁在石桥上,林母抱着襁褓中的秋棠,将符水灌进女婴口中。

“以血亲为祭,换吾女廿载阳寿。“

道士的咒语随纸钱飘散,白灯笼在桥头亮起。秋棠终于看清灯笼纸上的血手印——那是尚在襁褓的自己,被母亲抓着沾血画押的痕迹。

暴雨倾盆而至,秋棠握着最后半张黄符走向祠堂残骸。白灯笼在焦土上幽幽亮着,灯笼纸裂口处探出只青紫的小手。她哼着妹妹失踪前常唱的童谣,将点燃的符纸塞进灯笼,火光中浮现出阿满模糊的笑脸。

“阿姐,我们回家。“

烈焰吞没灯笼的刹那,秋棠看见自己脖颈的尸斑开出了槐花。寒山寺的钟声穿透雨幕,带着桂花香的秋风卷起灰烬,落在婉蓉坟头未燃尽的龙凤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