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火燃起
- 从伐庙斩神到超凡入圣
- 机智的光头
- 5106字
- 2025-03-19 11:01:23
第二章余火燃起
山头处。
洪九坐在自己那座临时搭建的棚子下,婆娑着手里头的九品督纲官印。
不同于其他衙门的官员,祠祭司各级官员的官印基本常年攥在手心,资历越老的官印上,盘出来的包浆越厚。
倒不是祠祭司的人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因为伐庙这一行本质上是往死里得罪山野间的魑魅魍魉。
面对这些野神,往往通天的武艺也无济于事,最顶用的还得是这入了流的官威,哪怕是洪九这样的九品小官,身上多少也沾点大离朝积攒三百年的生民念力,有了这大气运的加持,寻常鬼怪近不得身。
而官印,就是这层身份的凭证。
对活人好用,对死人,也好用。
…
晌午一过就准备继续动工了,洪九迟迟等不到邵弦装病晕倒的消息,越等越是心烦,手里揉搓官印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心道这傻小子是不是把自己吩咐的事情给忘了?不能啊,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手里头搓着搓着,洪九忽然摸着官印的边缘隐隐有些割手的感觉,低头一看,不禁眉头大蹙。
只见手中那枚铜材打造的官印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
洪九猛地起身望向邵弦先前歇息的那片林地。
周遭树荫下很七竖八躺着几个伐庙匠人,脸上盖着斗笠正呼呼大睡,唯独没见着邵弦的身影。
他转过头,正好瞅见一名伐庙匠正晃晃悠悠地朝山庙门口走去,于是闷声问道:
“有看见邵弦那小子人没?”
可那名伐庙匠却仿佛没听见洪九的问话,依旧踩着蹒跚步伐往庙门处走去。
“问你话呢!”洪九心生不耐,又叱了一声。
然而那人依旧没有应答。
此时,只有山风扯动林间树梢,窸窸窣窣,偶尔伴有几声虫鸣。
晌午烈阳正盛,洪九却忽然感觉如坠冰窟。
因为他双眸紧盯着的那名伐庙匠在庙门台阶下扑通一声跪倒,而后开始奋力地磕起了头。
那人磕得很用力,可脑袋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却不是闷响,更像是掏空晒干了的葫芦敲击山石的动静。
洪九再定睛一看,那人每磕一个响头,身前青石板就溅上一些泔水般的粘稠之物。
…
终于有人伐庙匠听到动静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到有同僚在给野神山庙磕头,于是最贱忍不住开口调笑道:
“嘿真有意思,香炉都砸了,现在想起来给人家磕头谢罪是不是有点迟了啊刘老三……”
刘老三?
这回洪九算是彻底回过神来了。
那是刘老三?伐庙匠里命格排第三的刘老三?
他不是砸香炉那天就死了吗?
洪九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却像是在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时半会儿硬是呼不出来。
…
而死了好几天的刘老三许是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便停下了磕头的动作,缓缓转过脑袋看向洪九等人。
他的那张脸,白得渗人。
额头往上部分被齐齐整整地平切了去,边缘的一些皮肉已经像垂帘般垮了下来,眼球也不知去向,透过眼眶甚至能瞅着脑壳里仅剩一丁点儿烂肉……
…
……
“呼哧呼哧呼哧…”
山路上。
邵弦玩命地往回跑。
路旁延伸出来的锋利枝条抽打在他脸上肩上,撕开一道道血印,但他丝毫不敢放慢脚下速度。
雨季刚过去,小路上遍地是干涸的水坑,再加上此时是上坡,脚下草鞋频频打滑,光是为了稳住身形就消耗了邵弦大部分体力。
狂奔过程中他偶尔迅速回头瞥向下方,发现那起尸虽然步伐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被自己拉开距离。
那张惨白的脸上还保留着两分活人才有的生气,依旧挂着那活灵活现的表情,很是骇人。
邵弦还发现,被那削去头盖骨的尸体四肢上缠绕着那蚕丝般的细线,细线横过自己头顶,另一端延伸向山头。
他隐隐能预感到山顶上只会更凶险,可他别无选择,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山路两旁是密密麻麻长满针刺的灌木,冲进去就会被死死网住,眼下他只能闷头往山头跑。
再不济,山上还有十几号人,凭蛮力都足以把这起尸的给压倒。
…
然而冲到了山庙前,邵弦却愣住了。
因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先前树荫下横七竖八躺了好些个睡大觉的,此时都不见了踪影,临时搭建的棚屋下也看不见洪九的身影。
再看那正前方,山庙大门紧闭。
门前倒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前些天死了的刘老三这会儿正在抱着其中一具尸体啃咬着,獠牙与血肉骨骼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渗人声响,大概是新鲜血肉的味道还算不错,刘老三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山下赶来的邵弦。
至于死了的那俩,面容已经看不清,但他们身上穿的是祠祭司的粗布麻衣,说明也是伐庙匠。
此外地上还零零散散摆着斧子锄头等家伙事,其中还有洪九的腰刀,但已经断成了两截。
邵弦心头一凛。
不能全死了吧?
他急急停住了前冲的脚步,想着趁后面那东西还没有追上来,赶紧在旁边寻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但脚下刚动,就发现刘老三已经扬起头,用它那透明窟窿般的两只眼眶朝自己的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
刘老三突然起身,张开血口嘶吼着就扑了过来,速度奇快无比。
邵弦心一横,抽起脚边的锄头,横向抡了过去。
…
虽然邵弦来到这个世界还不足俩月,但平日在祠祭司耳濡目染,关于一些民俗说法也都有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对付起尸,锄头扁担这种上年份的务农家伙事往往要比洪九那柄没沾过血的腰刀好使。
照往常,这一锄头砸下去,寻常尸体也就起不来了。
可邵弦却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正晌午大太阳下能起得来的尸体,岂是一锄头就能压得下去的。
果然,邵弦抡圆了膀子敲上去的锄头就像是凿中了山石般发出了刺耳闷响,下一瞬双手虎口就传来剧烈痛感,锄头柄顿时脱手。
而刘老三的身形却只是晃荡了一下,微微偏离了先前扑来的轨迹,本应该直凿邵弦面门的利爪贴着他的脖颈擦了过去。
双方位置调换。
邵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心里万分紧张,生怕莫着什么热热的黏糊糊的东西,好在并没有。
至于刘老三,扑了个空之后身形踉踉跄跄地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下来,而后僵硬地回过身,口中发出哽咽般的动静:
“头……呜…头……给我头……”
…
此时,山庙紧闭的门扉内传出洪九焦急的呐喊声:
“邵弦?是你吗邵弦!”
紧随其后传来的还有其他人压低声音的劝诫:
“大人您别喊了。”
“是啊可千万别出声了。”
…
敢情其他的活人都躲进庙里去了。
真会挑地儿躲啊。
…
山庙前。
刘老三步步紧逼。
这时候,从小路方向追上来的起尸也到了。
而且不止一头,在它身后还跟着仨,全都是这几天横死的伐庙匠,算上刘老三,总共五只!
它们身上都染着殷红血迹,口中是长短不一的犬尖锐齿,指生利爪,死了最久的那个,脸上还长出了密密麻麻黑刺般的鬃毛。
邵弦头皮发麻。
他连连后退,背靠着山庙门扉大喊道:
“开门!”
…
“快把门打开!”洪九的声音从身后庙门里传来
但很快,接连响起的却是哐哐当当的动静,以及其余伐庙匠的话语:
“不行啊大人,开不得!”
“不能开,真不能开!”
“大人,一定是野神使诈,祂想骗我们开门,那起尸的有多厉害您也看见了,开了门我们就全完了。”
…
“闪开!”洪九叱骂。
邵弦能感觉到身后门板与门框不断磕碰推撞,就是迟迟不见它打开。
忽然门内某个伐庙匠的厉声叫道:“把他摁住!”
“李水生你找死!松开老子,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啊!老子宰了你……”
洪九叱骂声不断,但没骂几句就变成了呜呜哇哇的动静,估计是让人给堵住了嘴。
门外,邵弦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帮挨千刀的王八羔子啊。
此时那五头口生獠牙的东西已经晃晃悠悠地逼了上来。
光是一个刘老三邵弦就已经应付不来,要跟五头起尸硬拼那是绝无活路的。
邵弦不再奢望里边的人能良心发现给自己开门。
他起抬头,看到的是末端缠绕着起尸的细线,这些细线此刻全部绷直着,挂在山庙的上沿门缝里。
坏消息是绷直的细线距离邵弦脑袋上的神龛还有一尺左右的距离,这邵家少爷的身体个儿太小了,就算伸直了脖子往上蹦也根本够不着。
好消息是随着几头起尸不断靠近,细线逐渐由绷直的状态变得松垮,缓缓下垂,逐渐接近他头顶的模糊神龛。
邵弦并没有慌不择路地逃窜,他站定在了原地,静等那些细线下垂到神龛够得着的高度。
他心跳得极快。
毕竟山庙通过细线操纵起尸的这一原理也只是自己心中的推测,并无任何实际根据。
他这是在赌,拿命赌。
如果烧断了细线尸体还能动弹,到那时候邵弦和起尸的距离就太近了,完全没了逃窜的空间,必死无疑。
亦或者,神龛有可能没办法一次性烧断这么多细线……
邵弦此刻天人交战。
面目狰狞的尸体距离邵弦越来越近,就在邵弦快要忍不住拔腿狂奔的前一瞬,终于第一根细线垂下来触碰到了神龛。
“嗤——”
断了!
那是挂在刘老三身上的细线,在触碰到神龛的一瞬间断成了两截,连带着,刘老三的身形也猛地踉跄了一下,一条腿好像不听使唤了一样,只能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挪动。
有用!
邵弦心一横,当即不退反进,往前连迈好几步,拉进了距离,让神龛在每一根下垂细线上都触碰了一下。
五只起尸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骤然加速。
但这时候刚好所有细线都已经被神龛中的余烬烧断,起尸都像是失去了支撑,纷纷软倒在地。
倒下的它们距离邵弦仅有一丈远,他的心都快提到脖颈处了,豆大的汗水从额头刷刷往下滑。
尸体终于不再动弹了。
邵弦感觉头晕目眩,弯腰扶住了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可下一瞬。
邵弦忽然感觉有什么纤细轻柔的东西在自己脸颊上拂过,而发出了声响。
“嗤——”
那是细丝烧断了的声音。
邵弦猛地抬头。
密密麻麻的细线!
这回全都是从山庙的屋檐上垂落下来的,它们像是游走的细小长蛇,重新缠绕到尸体上。
而随着细线不断缠绕,那些原本倒地不起的尸体也再度抽搐了起来。
“嘶……”
邵弦再次感到头皮发麻。
太多了,根本烧不完。
就算冲上去抱着尸体一块打滚也烧不完的。
他刚想越过尸体狂奔,却发现最远处的尸体已经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冲着自己张开獠牙血口。
没办法了。
邵弦抄起庙门旁边靠着的一柄榔头,转身就往山庙后方狂奔起来。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洪九说过的话——“凿了北墙,阴风灌进去,这庙才算彻底亡了”。
山庙坐北朝南,庙后的那堵墙就是北墙。
邵弦提着榔头冲到庙的后方,也顾不得这里长满了的大片针刺灌木,一头扎进去,对着山庙北墙就抡起了榔头!
嘭——
一榔头凿下去。
邵弦的下意识反应是抬手摸自己的脑壳。
他这几天已经亲眼目睹了好几回伐庙匠被削去头盖骨却依旧不自觉的恐怖场景,生怕自己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嗤嗤…”
脑壳还在。
头顶上还不断传来细线被烧断的动静,但他无暇抬头去看。
有戏!
邵弦提了一口气,再次抡起榔头对着北墙上那已经被抽走两块砖头的位置砸了下去!
嘭——
嘭——
一下,两下,三下!
邵弦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牛劲,将近十斤的榔头被他抡起了风声,硬生生把瓷实的墙面凿得布满龟裂纹。
这时候,庙里躲在角落里的伐庙匠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透过那缺了两块砖的豁口,他们看见了邵弦连抡了十几下,脑袋还完好无损,顿时都像是看到了希望。
“搭把手!”
有人呼喝了一声。
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从庙里头开始撬砖。
可他们刚动手,只听得唰唰两股冷风袭过,当下就有两个伐庙匠的天灵盖横飞了出去。
血水裹着脑浆从豁口处溅了出来,撒了邵弦一脸。
“啊!!!!”
惨叫声响起。
此时山庙之外,重新缠上细线的起尸已经追到了庙后方的这条巷子里,它们踩着针刺灌木朝邵弦这边扑来。
…
“你们闪开!”
邵弦大喝一声,丢下手中榔头并后退了半步,一咬牙一跺脚,侧过身朝着满是裂纹的墙体撞了上去!
轰隆——
邵弦成功推倒了碎砖,在墙上撞开了一个窟窿,身形与碎砖一同倒进山庙的同时,后背也正好扑过去两头起尸,哪怕只慢上一瞬,他也得当场被开膛破肚。
…
北墙破了。
尸体扑空之后没有再爬起来。
邵弦此时已是彻底力竭,他身上满是针刺划伤的血痕,平躺在满是碎砖的地上,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耳朵也听不见周边同僚的呼唤,但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对着的山庙内顶,房梁处正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蜘蛛。
那蜘蛛婆娑着自己的两只修长前肢,硕大隆起的腹部上有着清晰可见的米字型条纹。
它蠕动着密密麻麻十二只眼珠,就这样盯着邵弦看了许久,眼神中似有厌恨。
最后,蜘蛛缓缓顺着房梁爬出了邵弦的视野范围。
至此,邵弦的视野逐渐黯淡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山庙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仿佛被剥夺了光照。
而就在邵弦视野即将彻底堕入黑暗时,有一团微弱的火光在他那座模糊神龛里燃起。
嗤。
【柴薪已至】
【香火已注】
神龛火光之中浮起这两行大字。
大字之下还有一些零碎分开的小字体。
添柴次数:零
注火次数:一
所注火源:白家娘娘庙
“烧香祀灵,则上愿开陈,赐术——喊魂。”
“篡火者需代神显圣,则术成。”
小字隐去,只剩下“喊魂”二字还停留在火光中,字痕虚幻,呈灰白色泽。
……
篡火者?
是指的我么?
白家娘娘是那只身上覆有米字纹的白蜘蛛?而我篡夺了祂的香火?
“喊魂”
这是赐了个什么术?
意思是要显圣才能领取,那怎么样才算是代神显圣?
邵弦思绪飞速运转之际,神龛火光中的字迹完全消散,再次浮现的是白家娘娘庙门前的场景。
那是一名农夫,他抱着身体僵直的孩童,跪地叩首,不断恳求着白家娘娘救救他的孩子。
孩童约莫七八来岁,面容苍白木讷,还活着,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邵弦一眼就认出了农夫。
这是头一天用锄头抡死了吴老头的农夫,事后已经被潮东县衙的人抓走了。
至于他怀里抱着的,应该就是他那得了癔症的娃了。
所以,喊魂,原来是祭拜者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