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阴傀纸灵录

对于纸人陈,宋仁是有些复杂的。

在张掌柜死亡之前,宋仁对其仅剩不多的印象,就是对方跟师傅一直不怎么对付,双方经常互相使绊子,但纸人陈一直被师傅压了一头。

从红灯坊回铺子的路上遭遇纸人暗杀袭击后,宋仁下意识认为袭击对象就是纸人陈,因此对其印象差至极点,说是生死之仇也不为过。

直到后来在阴寿堂亲眼目睹了纸人陈的死,并在对方最后的指引下前往阴阳鬼市,最终得以知晓全部真相,才解开了误会。

纸人陈是好人吗?

自然不是。

不然也不会暗中帮助镇长府,助纣为虐。

可若说他是彻头彻尾的恶人,倒也算不上。

只能说是一个看不清局势,最终害死自己的可怜人。

对于宋仁而言,在阴寿堂承了纸人陈一个情,如今亲自替他收尸,将人情还给他,仅此而已。

他是好是坏并不重要。

收尸人只收尸,不问因果。

“下辈子投个好胎。”

宋仁对着尸体说了一句,看着尸体在体庙焚炉中逐渐化为灰烬。

纸人陈是点香了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尸体消失不见时,汹涌的法力从焚炉内喷薄而出,灌注进宋仁的香炉之内。

香炉内的四炷香,竟齐齐拔高几分,更为粗壮凝实。

宋仁试着运转功法,震惊地发现体内的法力,竟然增长了将近一倍!

他讶异望向残破神像。

这焚炉,竟能直接吸收尸体的法力,为己所用?

除此之外,纸人陈一次性给他贡献了2000点香火。

当然,这些都不是宋仁关注的重点。

他真正关心的,是纸人陈的功法。

不出意外的,在他一本册子从焚炉内吐了出来,刚一触碰,就化作信息涌入脑海中。

【阴傀纸灵录】

【阴门纸扎师一脉秘传的邪道扎纸术,以生魂饲傀、槐木通冥,将纸扎人偶炼作半生半死的“阴兵”。此法脱胎于南疆赶尸术与南洋降头,融入戏法门“纸傀戏”的精髓,是游魂巷最诡谲的禁忌之术。】

宋仁细细品读起来。

《阴傀纸灵录》是戏法与术法的结合,核心原理其实并不复杂。

总结起来便是“以纸载魂,借木通幽”。

纸为皮,槐为骨,魂为睛,三者合一可令死物化阴傀。

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东西都可以。

一般的材料,只能制作出质量很一般的纸人,变戏法吓人可以,但真指望有什么大用,就不可能了。

根据书中记载,真正强大的纸傀,所用的每一种材料都极其苛刻。

纸皮须用未破身的处子人皮浸尸油鞣制,再以枉死者喉血书写《阴傀符》,使纸傀不惧水火。

槐木属阴,槐木骨需取自百年老坟头的“尸抱槐”,伐木时需活祭三牲,以怨气养木。

正常情况下,只需前两步,便可制作出足以以假乱真的纸人。

当然,这纸人仍然没有脱离戏法的范畴。

真正想要让纸人具备灵性和一定法力,则需要进行生魂点睛。

这生魂点睛,应该是纸人陈于张掌柜一同替镇长欺天盗命之后,方才研究出来的。

生魂睛的过程极为复杂,需取横死者的眼珠,浸泡于尸油墨中七日,再以引魂术抽其魂魄,封入纸傀体内作“核心”。

先前伏杀宋仁的纸人判官,就是这样制作出来。

也就是说,想要制成完整的纸傀,引魂术和《阴傀纸灵录》缺一不可,而宋仁,恰好两者都全部掌握。

得到了这东西后,宋仁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若是他也能制作出那些纸傀,那他相当于凭空多出了一些可消耗的帮手,不用每一次,都自己冒险,可让纸人替自己探路。

特别是那纸人判官,已经具有了一定阴官的灵性,对于一般的邪祟妖物,几乎是克制性。

但当他兴致勃勃地研究了一遍后,激动的心又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没那么简单。

目前,宋仁接触过的纸傀,一共有两种。

第一种,便是用来探路和传话的纸人童子。

探路纸童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

材料也相对简单。

只需童子尿浸过的黄表纸、柳条骨架,便可制成。

探路纸童可附着一缕残魂,用于监视、传信或自爆袭敌。行动时关节发出竹片摩擦声,遇活人则口吐毒烟。

忌见黑狗血,沾之即焚。

属于可批量制作的耗材。

第二种,也就是宋仁真正在意的纸人判官,则没那么简单了。

判官阴傀制作所需的,除了先前提到的苛刻材料外,还需要官府赏赐的官袍碎片、浸透朱砂的槐木、殉情男子的心头血。

有了官府赏赐,纸人方可模拟阴司威仪,判官笔蘸尸油墨可勾人魂魄,生死簿上写名者三日内必遭血光。

周身散发“阴官煞”,专克痴情鬼、伥鬼等阴物。

弱点则是常藏于脊椎第三节的核心,以桃木钉贯穿即可破法。

其他的材料还好说,宋仁身为收尸人,总能凑齐的。

但这官府赏赐官袍碎片,去哪儿搞?

亡人镇百无禁忌,唯一能跟官府扯上关系的,便是镇长府。

纸人陈替镇长做事,能被赏赐不难,他可不一样。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了,看看等对镇长出手后,能不能顺手掏上一件。

不出意外的,这术法也是有缺陷的。

正所谓——“一纸通阴阳,两魂隔生死,三更傀睁眼,四更索命来!”

每具纸傀需定期喂食活人精血,否则反噬其主。

纸人陈常抓游魂巷的流浪汉,剥皮抽骨后,将血肉搅入墨汁,供纸傀舔舐。

纸人傀儡有违天道,每炼一具纸傀,便会遭受天道反噬,纸人陈双腿溃烂、面生尸斑,皆因阴债反噬。

更关键的是,纸人并非完全没有脱离主人控制的可能。

纸傀内部的槐木骨吸食过多怨气后,会生出“尸槐芽”,若扎纸人触碰,必被根须缠身,化作养料。

再联想一下,当初在阴寿堂,纸人陈胸口被槐木刺穿,整个人几乎与纸人炼在一体,其实就是他最终被自己炼制的“尸槐芽”贯穿心脏,槐木根须从七窍钻出,将其血肉吸食殆尽。

变了一辈子的戏法,做了一辈子的纸人。

结果纸人陈,死在了纸人手里。

不可谓不悲哀。

收敛心神,宋仁睁开眼睛。

纸人判官不着急,探路纸童倒是可以找时间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再无波折。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诸方势力各怀鬼胎,私下谋算。

就是不知道,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了。

不过这与宋仁又有何干?

他只管每天修行,照常收尸。

食坊,茶摊。

“麦子,上茶,老样子,苦荞茶加甘草水。”

宋仁刚端过板凳坐下,屁股还没捂热乎呢,身后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转头循声望去,食坊人头攒动,几乎所有人都在凑热闹。

十几个浑身伤痕的精壮汉子,从人群中走过。

为首的那个人,身材并不高大,反而显得有些精瘦,浑身上下遍布着某种经文写就的刺青,脖子上挂着骨头磨成的珠串,面色阴翳。

此人心口处,一道二指粗的新添的刀疤,极其狰狞醒目。

“这不是苦田人的二当家,锈虎吗?”

人群中有声音传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个儿苦田人内斗,二当家带着一伙弟兄,自立门户了!”

听到这里,宋仁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