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头

这一下午都和待在金主一块,什么正经事情都没做,头发却变了一个样。

照完了,就只好回家啦,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被晚归卖菜的大爷看到了,大爷看出他和之前有所不同,那张年老皱皱的脸挤出一个微笑,眼儿弯弯的和他说话。

“剪头发啦?”

李儒白笑着说:“好看吗?”

大爷说:“好看!”于是李儒白就把他剩下的菜都买了。

大爷眉眼都是笑,“哎呦,你这孩子!”

李儒白和他道别,趁着月色提菜走了。

巷口压根没关门,左右侧两扇大门打开,里头什么都能看见。打麻将的大妈和别人吵着架,手上夹着一根长长的烟,嘴巴还嚼着口香糖,突然往外探了个头,看见了正在归家的少年。

“李儒白来了!”

一个岁数大的的男人说,他操着浓重的乡音,大声招呼他,“李儒白!你爷爷又发神经了!”

李儒白的笑意并没有收敛,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男人叹息,还是继续说:“你爷爷又砸东西,大清早就砸!说你不给他煮饭吃!要打死你!”

门开的大,里头的灯光照亮了外面的路,李儒白笑着说:“不会啦,他说气话。”

男人看着少年青涩的脸庞,这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摊上这样的事儿,只好叹息一声。

“去吧!老头子又要和你发脾气!小心点!”

暖黄的光也落在他的头发上,李儒白抬起干净漆黑的眼睛,说:“没关系啦,谢谢您关心我,陈叔。”

他往巷子深处走。一路走便远离了屋外倾斜的暖光,可没关系,清冷的月光下来,他又能看清回家的路。

那个打麻将的大妈站起来,也跟着男人看着少年提着菜的背影,忍不住埋怨说:“人孩子都不是亲孙子,自己亲儿子都跑了!有个人养着就不错了!脾气还那么大!”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男人想起四年前,这个还小的只有14岁的孩子,手里拿了好多东西,挡住了脸,清瘦的背上还背着一个鼓囊的大书包,他过去帮一把,那个孩子就转过头来,甜甜的说声“谢谢你啊叔叔”

现在已经长大了,变得更高更好了,可心还是那样好,男人叹口气说:“就是苦了这个孩子!”

大妈也想到什么,锁眉,说:“要我就一个人跑掉,和他那没良心的儿子一样跑掉!人小孩又不欠他的!”

男人很是无奈。

这老头住这里很久了,有个儿子,叫何御,大清早总是能听见老头骂他儿子是个窝囊废,何御不爱说话,是个老实木讷的男人,直到四年前带回了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老头恨的咬牙切齿,拿扫帚打那寡妇,那孩子护的紧,扫帚全打在那孩子瘦弱的肩膀上,寡妇又哭又叫,何御才硬起翅膀和他老子干架。

最后也能猜到结果,寡妇和何御两个人私奔了,把那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丢给这个脾气不好的坏老头。也不怕这死疯子把孩子打死。

大妈继续骂道:“早死算了!省的给那孩子留麻烦!”

男人看着月色,世事无常,什么都不好说:“欸,你说点好的吧!那老头死了,这小孩就是孤儿了!”

“也不知道那臭娘们怎么想的,把那么乖的孩子丢了?!”大妈想不明白,“要我儿子这么乖,老娘做梦都笑醒!”说罢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又继续打牌了。

说话声越来越远,李儒白走上石阶,提了菜准备开门,突然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背后。

这破烂的平房上有一个很大的水泥平台。

夜晚的天空是浓重的黑,只有一轮明月挂上,静谧的俯视着人间。

一个眼神污浊的老头搬了一个凳子,坐在柴堆旁,他穿着老旧的军装,岔开腿,嘴巴嚼着槟榔,看着远方。

李儒白提着菜回来,认清了他,于是笑着大喊他一声。

老头有些耳背,李儒白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听到他的声音,老头转过头来,他的脸很是苍老,头发都发白了,一见李儒白,就鼓起浑浊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

老头向来这样,李儒白没被他这幅表情吓退,反而脸上堆笑,“你在等我吗?”

老头骂道:“晒太阳!”

大晚上有什么太阳,李儒白在心里想,却还是顺着他,道:“行,吃饭了吗?”

老头抿着唇不说话,又一把扭过身子不理他,李儒白手里还有菜,只好先把门开了,开了灯,把菜放过去。这是一个灶台,他

进去挪开锅,发现里头热的饭一分都没动。

李儒白叹口气,出来,又把大门打开,里头的透出的光照亮了水泥地面,也照亮了老头嶙峋的身子骨,“家里不是给你留了饭。”

老头肩膀动了一下,大声的说:“馊了!”

李儒白说:“哪有,还不到一天呢!”

老头又挑刺:“你做的很难吃!”

难吃?李儒白想到锅里热的,无奈的说:“又有肉又有蔬菜的,哪里不好吃?”

老头还是不留情,转过头直骂:“就是难吃!”

李儒白看他凶狠的样子,心里很是无奈,“那我重新给你做行不行?”

老头皱起眉头,定定的看他很久,直到李儒白露出个顺从的笑容,招呼着他,“晚上风凉,你进来坐。”

老头哼了一声,站了起来,他并不高,此时还有些驼背,似乎还有些坡脚,走路一颠又一颠的。

老头进门了,但是凳子没拿,李儒白又走出去,把他坐的那张凳子拿进来。

他望了一眼外面,底下数家灯火很是明亮。

不知道老头是看月亮还是看这个。

他不想了,进门,关好了门,里屋会比比外面更亮。

老头走两步就又坐着了,看李儒白买的菜,忍不住埋怨,“你怎么又买这些菜?”我说了你别买那死老头的,他的菜都不好!我不吃他种的菜!”

还不是前两年因为讲价和他骂过街,仇恨上了人家,李儒白边做饭边说:“是新鲜的菜,我从小就种菜,看得出好赖。”

老头看他反驳自己,很不高兴,“你知道什么!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还和我犟?”

李儒白说:“你好难伺候啊!”

老头一听,立马瞪大眼睛,怒气冲冲,“你嫌弃我?你和你那死妈一样瞧不起我是不是?”

老头总是那么想,李儒白叹口气说:“她不是我亲妈,我亲妈早死了。”

那个女人是他爸爸后面讨的老婆,对他也不好。

于是老头又尖酸刻薄起来,说:“没娘养的东西!”

李儒白有一瞬间恍然,最后都化为无奈的笑,“是是是,你养我是不?”

老头没想到他会这样回,怔住,他别开眼说:“你个外人,谁养你!”

李儒白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炒菜,说:“那咋办?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老头我们相依为命呗。”

老头很久没说话,自己默默的把凳子搬走,离开了厨房。

李儒白还在自顾自的说:“我会好好努力的,努力赚钱,到时候我们就不住城中村了,我们就住城里……”

……

李儒白做饭的确不好吃,寡淡无味,老头爱重口,吃了一两口,就吃完了。

李儒白就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菜,他不让还发脾气,李儒白就让他自己吃了。

老头看他不动筷,皱眉:“你不吃饭?”

李儒白解释说:“我在外面吃了!”

“乱花钱。”

李儒白心说又不是他出钱,只不过没有那层关系,别人也是不会请他吃饭的。

然而这层关系是不可以和老头说的,他会觉得难堪,会拿起扫帚打他!

他不回答,老头就看上了他的头发,用筷子指着他的头,说:“你还剪头发了?”

李儒白笑说:“嗯啊,好看吗?”

男人看了一眼,把筷子收了,又戳到碗里,“娘们唧唧的。”

李儒白啊了一声,两指拨了拨头发,“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男人不想说了,又开始埋怨饭菜“这么寡淡。”

李儒白回答说:“你不是生病嘛?”

他想到什么:“老头你可真别死了,我就只有你了。”

老头压根不信他的话,冷冷的说:“你怕不是巴不得我死。”

李儒白叹气说:“就你把我想那么坏。”

老头冷哼一声,转了一个话题,“明天给我买酒!”

李儒白却不认同,叹息:“少喝点吧,爷爷。”

老头怔住,像是被这个词击中,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你叫我什么?”

少年的脸恍惚已经变了个样子,他的记忆就像生锈的发条,转不动了。

他都有点记不清他刚来的样子了。

只记得他儿子和那寡妇一走了之的那天晚上,他快要气死了,心似乎也死了,墙角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冲他怯生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