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宪祖早已见怪不怪,举起酒杯回敬了一杯,皱着眉头问道:
“野生?莫非你以为咱是畜养?”
“大湿多虑,野生也就是鲜活的意思,说你身体倍儿棒,还能娶仨!”
“嗨,你可饶过我吧,为兄现在是清心寡欲,只为做个好官!”
“人生得意须尽欢,物不用时便已废!”李伯弢看着叶宪祖追问了一嘴:
“宪祖兄,小妾可以不娶,文章不可不写,你现在还下笔吗?”
叶宪祖闻言,哈哈大笑,说道:“为兄为了考进士,几年前就已停笔封书......”
“现在考上了进士,更要守牧一方,说道下笔,恐是遥遥无期啊!”
“所以,宪祖兄,你莫非是要封笔了?”
“恐怕是这样!”
。。。。。。别啊!!!
李伯弢看着叶宪祖,脑海中杂乱纷纷,自己之前可是想了个大计划在叶宪祖身上,看中的就是大湿那不世出的才华。
结果,他自己倒好,真是暴殄天物,有脑不惜脑。
当官的多你一个不多——妙笔写尽情爱风流者,古今又有几人乎?!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这才是可歌可泣的爱情篇章,你叶大师如何能放弃!
李伯弢心下急转,思忖着办法,忽而想到汪文言,要是他在此,又会如何巧言铺陈,编织出一套说辞?
可毕竟李伯弢就是李伯弢,转瞬之间,他当然有了自己的办法。
有文化的读书人,最大的缺点在哪?
——文人相轻!
一想到这里,李伯弢一下打开了思路。
他微微一叹,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之色,语重心长地说道:
“宪祖兄,若是真遇上妙绝千古的好题材,你也不愿再执笔写就传世名篇?”
叶宪祖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而后竟像看个异想天开的怪物般盯着李伯弢,语气笃定地笑道:
“伯弢兄,不是为兄自夸,这世间男女之情的戏文,哪一出是咱没涉猎过的?三生三世,恩怨情仇,生离死别,喜怒哀乐,咱笔下何曾缺少过!”
李伯弢望着自信满满的叶宪祖,心中却腹黑一笑——确实有,小剧本,你就没写过!
不过,叶宪祖这番自负之言,正中李伯弢下怀。
他暗自窃喜,顺势摇头道:
“宪祖兄,此言差矣,那可未必!”
“哦?”叶宪祖微微眯眼,支起身子,原本懒散的神色终于添了几分认真。
他虽早已停笔不作,但身为一代戏剧大家,那份对戏文的痴爱,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见有人竟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李白窗前吟小诗,武松门前卖虎鞭——
敢在自己拿手戏上质疑他,不由得勾起了他几分兴趣。
“小老弟,不才,愿闻高见!”叶宪祖直接改称了“不才”,做了一个低姿态。
若换做他人,叶宪祖都懒得搭理,不会多看一眼。
可李伯弢虽然不过三甲同进士,差了点意思,但毕竟是三年一考的进士。
按数量上类比,就如同三年一次高考,取士4830名——按明末一亿人计算,那么公式就是345*14=4830。
平均到每年的取士名额,那就是1610人——比清北难了十个档次。
碰上这样的人,哪怕丝毫不懂戏剧,叶宪祖总还是要表现的虚怀若谷一般。
“不敢不敢!”李伯弢嘻嘻一笑,而后沉思一会,开口说道:
“有一种题材,你一定没写过!”
“何如?”
“人鬼情未了!”
“......”
叶宪祖先是一阵错愕,而后犹豫再三,眉头微皱,眼睛慢慢睁大,唇角一抽,像要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指尖竟有些颤抖,脸上的神色骤然一沉,嘴角微微下抿,他低声喃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李伯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他清楚地感觉到,叶宪祖的这份沉默,夹杂着些许挫败,甚至隐隐透着一点失落。
沉默良久之后,叶宪祖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缓缓说道:
“这题材,也算常见,伯弢兄,你可知,我为何不写?”
李伯弢点了点头,说道:“自然知晓!”
其实,他心中并无确切答案,而只有推测。
但李伯弢还在处州的时候,可是看过了叶宪祖大部分的戏作。
凭着对他作品的了解,他知道,这位戏曲大家的剧作中,极少涉及神鬼之事。
对于一个在戏剧领域如鱼得水的大师而言,主动避开某种题材,定有深意。
听罢李伯弢的回答,这回可是轮到叶宪祖有些吃惊了,纳闷道:
“哦?伯弢老弟,这你也知?”
“那可不是!”
李伯弢嘿嘿一笑,昂首吟道:
在梅边落花似雪纷纷绵绵谁人怜
在柳边风吹悬念生生死死随人愿
千年的等待滋味酸酸楚楚两人怨
牡丹亭上我眷恋日日年年未停歇
。。。。。。
叶宪祖听着这不着调的“小诗”,呆愣半响,颔首沉声道:
“《还魂记》!”
言毕,他长叹一声,“世人还是觉得这出戏更胜一筹!”
原来,叶宪祖迟迟不肯动笔写下人鬼情事,其背后自有缘由——他始终未能摆脱汤显祖那一出《牡丹亭》在自己心中投下的阴影。
曾几时,自己也想下笔一蹴而就,然每每铺纸研墨,脑海中浮现的,却总是《牡丹亭》那幽婉的词句,仿佛一座高山,横亘在前。
于是,他索性不再去想,也渐渐搁下。
李伯弢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汤大师虽好,但小弟更喜欢宪祖兄!”
李伯弢见叶宪祖一副怀疑的模样,也不在意,
“人鬼之情,自然别出心裁,可不过是虚幻之作。”
“看似凄美,但所有看客,第二天梦醒之后,便再无牵挂一二。”
“因为,它是假的!至少小弟我,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叶宪祖听得李伯弢一番言论,竟然不住的点头,随后听李伯弢又道:
“而小弟我所推崇的,还是宪祖兄的戏剧,至少有代入感!”
“不才面对一个亡魂,那可产生不了情愫!可小弟面对歌姬,窑姐,寡妇娘,尼姑,却也能幻想一二!”
叶宪祖听得一脸抽搐,看不出李兄的口味如此繁杂,不禁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缓缓说道:
“代入感?”
叶宪祖微微挑眉,思索片刻,叹道:“可既然如此,为何不才的戏作,依旧比不过汤临川?”
李伯弢暗暗一笑,自己终于激起了叶宪祖的较劲之心。
“那小弟就卖弄几句妄言,宪祖兄得罪了!“
“就拿这《碧莲绣符》来说.....写的是书生章斌热恋已故老爷之妾陈碧莲。“
这题材已有中上之姿,那就是牛马泡到董事长小三的故事,换到如今在起点签约是没问题的,想想也激动人心!
不可说不好!
“但,不够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