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阴影——旁观者眼中的我

七岁的我刚步入小学校园,就交到了很多好朋友,这么多朋友里,有个让我觉得最和我聊得来的,我很喜欢唱歌,从会说话开始就一直听歌,看和唱歌有关的节目,哥哥MP3里的歌我全部都会唱。

佳佳和祈安去了别的学校,就像我所知道的那样,我们就算再好,也不可能每个阶段都待在一起形影不离的,总要经历点什么。

那个和我最聊得来的女孩也很喜欢唱歌,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够默契地唱起歌来,我对朋友会有种很强的占有欲,看到她和别的人玩得好我会很不开心,会上前去刷存在感,其实,我是在害怕,害怕我的好朋友会因为有了新的好朋友疏远我,我自私地希望她能够一直和我玩。

佳佳和祈安和别人说话玩耍的时候我也会担心害怕,怕我不如别人好,怕我失去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哪有什么大方的概念,我的好朋友我就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后来让我失去这个好朋友的原因,也是因为我的自私。随着时间流逝,我身边的朋友在减少,慢慢地,只剩下那么一两个,我不再讨人喜欢。

小学的时候很多孩子的心智还没有那么成熟,喜欢恶作剧,尤其是男孩子,我没少被他们那张说不出一句好听话的嘴攻击,充斥着玩味的上下打量的眼神,总被围堵起来的前路和被人故意联想名字而取的外号,这一切,都令我无比厌恶。

他们看不起我父母的职业,常常给我取带“鱼”字的外号,说我身上有鱼腥味,问我会不会抓生鱼吃,还叫我“小老鼠”,说因为我名字里有个“知”,他们会在班里大肆宣扬给我取的新外号,说老鼠会“吱吱”地叫,我肯定也会。

他们在拿我取乐的同时,也不愿意放过其他没有人作伴的女孩,为她们的容貌、身材、肤色、家庭贴上一个“合适”的外号标签。其中有个女孩,成绩很好,脾气性格都很一般,说话会有些拿捏腔调,没少被找麻烦——那些人撕毁她的卷子,拽她的书包带,偷藏她的笔记本,踹翻她的桌子……坏事做尽。

可能会有人问老师不管吗?怎么不和家长说呢?咳咳,小蓝老师的课堂开课啦,这个划重点!后面要考的!

其他人本来都在热火朝天地说着自己的话题,听见动静,习惯性看过去,又装作没看见,都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继续做自己的事。我每次都是看不下去的那个,拨开人群蹲在地上帮她捡书,帮她找回笔记本,想办法帮她贴好碎片。

她把我当朋友了,经常和我走在一起,我安慰她帮助她,没想要回报,单纯想要尽一份绵薄之力给她带去点安慰,这样的事情不是我说一句“没关系”就能阻止的,就能让她释怀的,我比谁都清楚,恶作剧不会有尽头。

但我看出了她的不真诚,从那一次我的语文作文比她高五分,我瞥见她眼里的嫉妒开始,再后来像我设想的那样,她因他人挑拨离间再次动摇,索性直接和我闹掰了,在班里演了一出自己付出真心我却在背后践踏她真心的戏码。

除了被无缘无故骂得发愣的我,其他人显然并不相信,当她矫情,理都不理一下。班里谁被找麻烦我都会去帮帮忙,怕惹火上身,我的朋友二话不说和我断了友谊。

班里没人敢再靠近我,我帮助过的人更不敢,于是我交朋友的方式变得很物质,我会给他们带好吃的好喝的,甚至请他们吃些什么,用来争取得到哪怕片刻的、易碎的友谊,只因为我惧怕孤独。

事实证明我没有真心换真心的本事和运气,身边的朋友来了又走,最后没有留下一个人。很突然的,我就成为了众矢之的。旁观者窃窃私语,等着看我笑话,一群黑压压的人将我围在中心指指点点。我每天在教室里坐着,心脏都在发颤,生怕下一秒发生什么事,然而每天都难以幸免。

我的父母到我小学毕业都不知道我被这么对待过,佳佳和祈安是知情者,他们想尽自己所能帮我,可我拒绝了。我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我比同年龄的孩子要早熟,可能是天生敏感所致,在受到过承受不了的重压后,我会成长起来,思想会随之成熟,就像我想要对父母张口坦白的时候我会想——父母无法对我的遭遇感同身受,他们会觉得我多想,会觉得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却不会心疼我站在我的角度共情我的不安和无助。

这就是不争的现实,在那个时代,有多少开明的家长会事先站在孩子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几率都达不到5%,但我从不后悔帮助过任何人。

小学六年间,班主任换了三个,数学老师换了两个,这就不得不说起我的班主任老何了,一个身材偏瘦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第一眼见到她,我就觉得大事不妙,老何是个很看中成绩的老师,谁成绩优秀,她就最喜欢谁最宠谁。

她布置作业从来不会考虑多不多够不够时间写,她的要求,是“必须”写完,长篇课文抄二十遍、练习册十二页、抄词语每个十遍(包括拼音),平均一课就有快三十个词语,一天学两篇课文。

语数英三科是小学必备科目,这就意味着每天晚上有三科作业要做,老何算都不算,利落干脆地往黑板上写,留个潇洒的背影,听着我们的哀嚎满意离开。

不是谁都能写完的,只是每个人都因为太怕她,熬夜也要完成,老何没少被家长投诉作业多,她一句“这已经算少的了”敷衍回去,我是最倒霉的,也是最不“听话”的。我大晚上写作业写得手腕痛到不行都没能写完,第二天领了罚,课文补抄二十遍,中午之前没抄完加到五十遍,一天之内抄不完继续翻倍,可我真的抄不完,也写不完她布置的作业,课代表的小本本上每天都有我的名字,我每天都坐在最后一排罚抄。

老何每次都会狠狠地瞪我,阴阳怪气地说:“大家都写得完怎么就你写不完啊?”就连上厕所都会派人看着我,我们小学的厕所都是旁边隔着墙正面没有门的,那几个正面盯着我的人都是特别讨厌我的人,一边盯着我笑一边说悄悄话,我感觉自己像一本没有上锁的日记本,毫无隐私可言。

我一周都没能抄完,老何懒得管我了,上课却总到我桌旁敲我桌子,明知道我画不好手抄报,也没画好,故意把我的手抄报替换到后面的展板上,害我挨骂了好几天,班里人都说是我求着老何贴的。

我们班女生极少有运动能力强的,老何强制性填上我们的名字给我们报了4Ⅹ300米接力赛,别的班女生跑得慢了点,人家班主任都是摸摸头拍拍背说:“没事没事,很棒了。”老何不行,演都懒得演,她看我们跑得慢,那眼睛里仿佛有火,把我们瞪得后背发凉。我依稀记得,那天是我生理期来的第一天。

她对我们的要求很高,做什么都是,与其说是想让我们变得更好,不如说是为了一己私欲,单纯怕丢脸。她的确很好面子,班里的人考高分恨不得把成绩单甩在和她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脸上,眉飞色舞的,就差放家里裱起来了。

我第一次求助她,是因为有人趁着体育课跑上楼翻了我的书包,被别人看见了,告诉了我。我平时喜欢写点小故事,看电视剧有的灵感,她们翻乱我的书包找到,拿出文件夹翻得一团乱,不知道看没看,一股脑地把我所有的东西塞进书包里,书包拉链都只拉了一半。

我问老何这算不算侵犯我的隐私权,老何冷哼一声,像听笑话一样,看我一眼都不乐意,“谁侵犯你的隐私了?”我一通说,老何没做回答,到了班里当面问那个女生要了家长电话,塞给我,说让我家长打过去处理,爱怎么样怎么样,就这么了了。

那个女生很不服气,她是真的特别讨厌我,觉得我既做作又恶心,我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会不了了之,还好我没抱期望,我清楚,哥哥这个事不过三的性格,是不会因为她第一次犯错就深究的,这个女生的父母更不会当回事,毕竟人是她们惯出一身臭毛病的,骂她就等同于打自己的脸。

旁观者眼中的我是怎样的呢?是好笑的,是蠢笨的,是可怜的,是自作聪明的,是咎由自取的。其他人眼中的我是怎样的呢?是懂得满心算计的双面人,是可以踢来踢去的破皮球,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是只敢瑟瑟发抖的胆小鬼,是只会掉眼泪的可怜虫。

我只有在父母的眼里,在佳佳和祈安,还有那个不告而别的人眼里,在幼儿园老师的眼里,才能是个好形象的女孩,才能逐渐组成一个完整的“我”。

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你所谓的“无心之失”,摸着良心讲,那叫“有意为之”,别给自己找借口。没有做错事的人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只有无辜的他们遭受着无尽的伤害?那时的我,也和他人一样,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佳佳和祈安总会告诉我“不是你的错,知幸”,就算这样,我也仍旧陷入自我怀疑的怪圈里,难以脱身。

好在,最难的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了。我不相信“风水轮流转”的定论,我会永远记得你们带给我的所有不愉快,我偏要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