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毁书者

我凑近一看，隐约辨得那字形结构，确属九九笔意。字痕之间，夹杂极细的灰烬咒纹——这是玖昀留下的火印残痕。两者同页，说明这本灰页，不只是她们留下的遗稿，而更可能是某段共同构咒的“遗稿证物”。

苏雁接过那页，手微颤，久久无言。

灰页微热，不是燃，而像有什么还未死透的魂识，在咕哝着、挣扎着、等着谁来接下那“未完之句”。

璃瑜从袖中取出一面火镜。那火镜通体赤铜，镜面刻满倒书符纹，是璃族秘器，名曰“焚影照”。可照魂，可现页，也可——照出命火未燃之处。

他举镜朝前，镜面光焰一闪，前方虚空骤然震荡，一道“门”，无声浮现。

那不是普通的门户，而是一片无形水面，如镜非镜，如雾非雾，在空中轻轻晃荡。门框由黑灰残页交织而成，边角处尚残留咒火未灭，一行血字横挂顶端：

【无念之海】

我心头一震。

“是这里。”璃瑜缓缓说出四个字，“书中最后的句尾地。传说中只有‘空页持有者’能入。”

他望向苏雁。

她没有开口，只是将那本灰页手记缓缓翻开，露出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

但就在空白的纸中央，隐隐浮现一道名字。

名字只有两个字，字体极轻，像是魂火未干之时的残痕，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被烧剩的。

【九九】

我喉头一紧，忽觉指尖冰冷。

这个名字，在识海中曾千百次浮现，却从未如此沉重。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消失，而是……在等我们念出她的名字。

而那名字本身，就是“开启之钥”。

我伸手接过灰页，指腹贴在那两个字上，轻声念出：

“九九。”

仿佛天地听见了这声呼唤，整片无念之海剧烈涌动，四周咒页发出“哗啦啦”的翻动声，像是万卷命书同时掀开，却无一章完整。

海门之中，一条由灰页碎屑铺成的咒桥，悄然出现。

它如咒线缝成的舌，一寸寸从海面探出，蔓延至我脚下，仿佛某个被封锁许久的灵魂正在低语：“来吧，来听我的最后一句。”

苏雁神色肃然，手心的咒轮在逐渐变成一圈完整的“空咒印”，而我手中那本灰页，已然彻底灼热，如同要将魂页一并引燃。

璃瑜神情凝重：“这不是普通的门。”

“进去之后，你看到的一切，可能不是现实，而是九九遗魂里未曾燃尽的‘咒梦’。”

“只有真正的‘空页之人’，才能写出她最后未敢写的那一笔。”

我默然不语，只是缓缓举起灰页，贴近火镜，任它将咒焰照进纸面。

灰页之上，那道名字猛然燃起。

九九——

就在这一刻，如同再一次，在我们识海中“落笔”。

门开，咒燃，咒桥铺展，我握紧手中的灰页，踏入“无念之海”。

远处，有一道身影，坐在万页咒纸堆成的王座上，低头沉思。

而她的笔，还未落下。

踏入“无念之海”的刹那，我以为自己会坠入某种深渊，或被无边的水雾包裹，失去方向，失去自我。然而，真正等在我们面前的，并非液态之海，而是一片看不见底的——咒雾之域。

那不是水，是记忆残雾，是被遗忘者的思念、悔意与断咒之句混合凝结而成的“魂识之海”。

咒桥至此而断，我第一个跃入，那种感觉不像坠入水面，反倒更像穿透了某段尚未书写完成的识海片段。脚底没有实感，四周无风，却有一种极轻的哼唱在耳边响起，那声音断断续续，不似人语，更像是某人临终前咬着舌尖唇齿间拼出的——“未笔之言”。

身后苏雁与璃瑜也随之跃入，我们仨在咒雾之海中飘浮，身体逐渐被这片灰雾吞没。周围浮动着无数闪烁的纸片，有些呈书签形状，有些像是被撕碎的灵页残影。它们时而飞旋，时而颤抖，有的竟在接近我之后，瞬间溃散为雾气，渗入我的识海深处。

“这些……不是海。”璃瑜低声道，“是记忆碎片。”

“不是我们的。”苏雁轻轻抚过一块泛黄的纸页，指尖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是某个不知名少女在命书前泣血写名。

“是整个命界，被删去的记忆。”我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渗出，“我们现在……正穿越被抹除的‘命轨真相’。”

咒雾越来越浓，我的潮印开始浮动，识页深处出现一种古怪的抽搐感。像是什么被强行撬开——一页，一页，一页地剥开那些早已“失忆”的段落。

我看到第一个片段。

那是一页泛红的命书残页，书角浸血，纸心被一道“火痕笔意”贯穿。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名字下却被画了一个深深的“删印”。

我曾经……被抹除过？

记忆突如其来地砸入识海，我身体一震，险些在咒雾中失控下沉。

苏雁一把抓住我，声音透着焦急：“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抬头，嘴唇颤了颤，“我看到……命书中……本来没有我。”

璃瑜脸色骤变：“什么？”

“我的名字，是九九临时加上的。”我喃喃着，“我是她亲手——插写进来的。”

话音落下，那雾气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影极像玖昀，轮廓修长，姿态冷峻，手执重笔，却与我记忆中的师者截然不同——她的笔锋不是用于构咒，而是用于毁咒。笔走之处，命轨焚尽，魂链炸裂，识页化灰。

“那是……”苏雁声音干涩，“玖昀？”

“不。”我死死盯着那人影，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错觉，却令我心跳瞬间加速，“她不是玖昀。”

“她是——‘第二玖昀’。”

咒雾深处，那人影慢慢显化，步步踏火，笔下浮现一座座“反咒残域”。她的眼神，是冷的，几乎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不是人，而是一道“灭文”。

她曾存在于命书之中，却被整个命界彻底抹除。

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那段被删去的命轨里，玖昀并不是孤身成咒。她的第一道构魂尝试，曾将自己的识火一分为二——一为“编写者”，一为“毁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