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湘妃泪

如果洞庭镇上的洞庭君是《柳毅传》里的书生柳毅,宫装妇人就是书中的那位龙女,那么县志里关于洞庭镇原本是一个湖的传说,和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水神祠庙这两件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夏祈只大致听过湘妃竹的由来,说是湘夫人的血泪,洒在了竹子上沾染而成的。但没承想虞老头口中所说的湘夫人居然是两个人。

如此一来,供奉着两位水神的祠庙,和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两位湘夫人,她们之间联系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两位湘夫人,正是君山上的两位水神。

“没想到你个少年郎,居然也认得我们姊妹二人?”

湘夫人女英手中一道黄色玄光闪过,身上的水渍顿时消失无形,变回干燥。她一边用指间梳理着长发,一边继续接着说道。

“不过你比那个青衫读书人要好上许多,至少不让人讨厌。”

也?

闻言,夏祈立马想起了早上进山时碰到的中年先生。难不成他白天游山玩水之际,也碰见认出这二位水神的身份名讳了?

“妾身名为娥皇,这是舍妹女英。如今湖水不再,我们也不是什么水神了,你不用那么拘谨。”

紫衣女子语气温婉,说话间并没有那些话本小说里神灵高高在上的感觉。反而比较平易近人。

“那小子就斗胆叫二位一声姐姐了。”夏祈抬手一礼,改了称呼。

女英听着欣喜地笑了,“嗯,这样听着倒也让人悦耳。”

“我想你应该还没有用过晚饭吧?既然今天难得有人来此,姐姐就请你喝上一壶珍藏多年的‘湘妃泪’。”

屋外狂风呼啸,霹雳作响,在她一个清脆的响指间,全都骤然停止。

夏祈只觉得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周围一切如同岁月倒流,碎瓦归顶,泥墙回新,屋内陈设全都回到了当年香火鼎盛时的样子,雕梁画栋,金碧交映。

正面堂前,神台香炉供奉着一幅斑驳脱落的壁画也再次上了颜色。

画中,二女立于烟波之上,身姿袅袅,似水波轻摇,又似云雾缥缈。娥皇身披紫裳,裙摆如湖水涟漪,发丝如瀑,眉目含情,手中轻捻芦苇,似诉离思;女英身着素衣,衣袂飘飘,如临风之仙,玉笛横吹,音韵悠扬,似与湖水共鸣。

作画之人巧夺天工,线条勾勒间灵动而诗意,栩栩如生,美轮美奂,夏祈站在画前都看得怔怔出了神。

忽然,远处又有悠扬的一声钟鸣传来,厚重深沉得像是山顶上那口锈迹斑斑的飞来钟,将他敲醒。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身前的火炉与周围荒芜,不知何时已经变作了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桌。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和美酒,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春日里冒尖的竹笋、山间的肉芝香菇、山间的灵鹿飞禽,以及几盘精致的点心。

美酒盛在晶莹剔透的玄冰玉壶中,酒香四溢,闻之令人翩翩若仙。

此间变化,犹似梦幻。

这般本领,看得夏祈连连称奇,着实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往日里都是他让人看见幻境,但那些个都只是不入流的小道。而如今他面前的,却是真的美食与酒,有真滋味,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娥皇看着少年那副咋舌的姿态,不禁笑道,“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你日后若是能够修行有成,自就不会挂于心上。”

女英款款起身,为夏祈面前的玉盏倒酒,透明无色的酒液带起阵阵醉人的幽香,不知是酒香还是湘夫人身上的花香。

“来,请!”

三人一起举杯。

夏祈一口“湘妃泪”入喉,顿时如是一阵烟雾飘进了口鼻五窍,他眼前突兀置身于一条烟波浩渺的江水之上,两岸的竹林随风摇曳,竹叶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远处的山水如水墨画卷般徐徐展开,云雾缭绕,若隐若现。而湘妃的身影也若隐若现,她们或在江边抚琴,或在竹林中漫步。

酒里一股青竹苦涩在舌尖回味间,让人心田里透出一种哀怨感。下一霎,他的眼角竟情不自禁地留下了一滴眼泪。

“好玄妙的酒。”

夏祈心中颇为震撼,他擦去脸颊泪水,贪婪地嗅了一下杯中的留香,淡雅幽默,仿佛让人行走于竹林之中。

女英见状,得意地笑了一笑,解释道,“此酒名为‘湘妃泪’,是从前一位钟爱于酒的女侠途径洞庭时,特意取材于这里的湘妃竹所调配酿制而成的。一般人,我还不愿拿出来呢!”

说到这里,夏祈问起了早上的那位读书人:“对了,方才听二位姐姐说,今日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也认出了二位姐姐的身份。敢问那人是不是一位头戴儒巾,手持书卷的青衫男子?”

“你认识?那人倒确实跟你一样,命宫之中文气杂乱,不似儒家的那些书呆子修士。而是充满了神鬼志异的江湖墨气,像是小说家的炼气士。”

闻言,夏祈愣了一下,这他倒是不曾知晓。连忙追问,“姐姐还知道小说家道统?”

“那是自然,我等一直隐匿身形多年,游戏于人间。能够看见我们二人的,除了大修为炼气士,便只有那传说中白纸皆书的小说家了。”

“你比他身上的墨气更重,想必也是修炼了那小说家独有的神通‘辞典’,看到了以前小说家为我们而作的传说才认出我们二人,对吧?”

辞典?

夏祈感到一头雾水,他一直以来看到的,只有辞条,而不见其它内容。不过他对小说家修行还只停留在一知半解,难道是其中另有乾坤他不曾发现?

“姐姐,实不相瞒。在下也是最近无意间才发现小说家的修行之路的,寻问了好久都没能找到小说家修行的要门,至今还仍在摸索。所以目前,只能看得见一些的名讳辞条。”

夏祈还是第一次与人交谈此事,对方既然了解,当下直接如实相告了。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可否请教一下二位姐姐?”

却不料,向来端庄娴静的娥皇,在听得这话后一时间竟然也和妹妹女英一样,失了仪态。她们二人神色诧异,互相对视一眼后,连忙询问。

“你是说,你还尚未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