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烟

  • 蝉忆之翼
  • 者儿
  • 2365字
  • 2025-03-30 20:35:45

感谢大雾。浅灰色的云雾让骄阳披上一层薄纱,她便不再似往日那般灼灼,而是温柔地从水面冉冉上升,渐渐脱离了水平线与海平面的桎梏。

太阳的背后,有都市的迷离,有山峦的沉静,还有大地深沉。

我和枕边人终于提前赶到了墓地,他说:“来得早果真是好啊,你看,后面上来的车都堵上了。”

我定晴一看,果真是,不断的有车缓缓地开进墓园,走走停停,不时有人探出脑袋往外看,然后高声呼喊着。也有人静静地呆在车内,一动不动,默默地等待。此情此景,触发我的感慨,非常之感慨。现在的世界,已经很难在其他地方看到这种盛况了,萧条是常态,热闹反倒不常见。

骨灰存放处修得非常高大,庄严肃穆。

这个陵园是一处非常雅静而阳光的所在,依山傍海,站在骨灰塔前,望着阳光下波光鳞鳞的大湖翻涌的浪花,忽然觉得能够躺在这里眺望一个广阔而静穆的世界也不错。

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我没有积蓄,如果我这么年轻就没了,墓地我是买不起的,更不说环境这么好的墓地。

“想什么呢?”枕边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对他说:“如果我死了,不要在我身上花一分钱。”我是真心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因素。

如果我死了,千万别把我扔进黑暗而潮湿的地方。让我随风而去,随水而流,随花而谢,在无限的流动里奔向无限的远方,我不喜欢被囚禁。活着,已经很累。死去,我希望全然地自由。

有的时候,想起的事情好像是悲伤的,但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释然与解脱。我们可以因此不再纠结世间纷扰的一切,从此进入一种宁谧的状态,而且是永恒。

可是,生活就这么奇妙,就在我想象自己一袭白衣,衣袂飘飘无所牵挂时,微信铃声响了一下,吓了我一跳。最近我把微信的信息铃声换成了敲钟的声音,此时忽然响起,有如丧钟一般。我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我一看小红点的头像,是失踪多日,让人操碎了心终于不得不放弃操心的疯子。

他发过来一段视频,加了一段文字:“像不像下放干部?”

点开视频,是一段在飞驰的公路上拍的画面,里面是唱歌的声音,歌曲是那种有点煽情,有点青春,有点激扬的。有男声,有女声,都很年轻,和疯子一般的年纪。歌声停下的时候,视频里传来他们自己的呼喊声,尖叫声,还有掌声。我知道,疯子安全了,而且,他正在路上。我知道他发这一段视频是想告诉我,他还活着。

“你去看活人,我们来看死人。”我回了一句。

那边没有回音,但是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在墓园的山腰,埋着旁边这个男人的父亲和母亲。今天我就是陪他来看他们的,墓碑上的两位老人看上去慈祥而和蔼。他们的身份与他们的长相一样,非常的普通。我跟认识枕边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双双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并没有什么不幸的。只是因为他们结婚晚,生孩子更晚,50多岁才有了唯一的儿子。儿子刚刚18岁,他们便相约离开,好似他们的使命只是为了完成儿子的成人礼似的。

我问枕边人,这样的经历,他难过吗?得到的回答是,没有时间难过。因为情绪还来不及出现,他就要开始独立为生存而战斗了。

记得第一次提到见父母,他就带我带到了墓地,我也不惊讶,毕竟他的故事在大学校园里早已成了一个励志的符号,我之所以喜欢上他,并不是他身上被赋予的某些特殊的光环。仅仅是因他是第二个追我的男生,我非常积极地响应,以证明我并不是没有男人喜欢或是关注。

没有多久,我就忘了最初与他在一起的真实动机,有些离不开他了。我自认为他也离不开我,要不然为什么每天晚自习一结束,他就等在我必经的路口呢?我是我们班离开教室最晚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刻苦,是因为孤僻,或者说自卑,也可以说是社交障碍。他总是不早不晚地出现在我必经的路口,让我渐渐习惯在他在路灯下的身影,树影下他迷离的眼神。

有一天,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在校园那条寂静的林荫道上,他忽然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这个周末你有事吗?”

“没。”我轻声答道。

“哦,要不,跟我一起去看看我爸妈?”他的声音大了一点点。

这个提议让我略略有些不解,我知道他父母早没了,他是本市人,那就能知道他父母应该是葬在这座城市郊外的某个地方。但我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在周六这个情侣约会看电影或是吃饭日子约我去墓地。

说实话,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不解。

第一次站在他父母的墓地前,他对着那两张黑色照片上,面容温和,似笑非笑的两人说:“高羊羊,你们未来的儿媳妇。”我记得,我没忍住,噗嗤一下笑起来。

他也笑了,俯身下去,用手指轻轻抚了一抚他爸妈的照片,照片上那俩人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有些变化,神情变得更加明朗起来,笑容似乎也灿烂了许多。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只是忍住哭声,让那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喜悦,抑或是伤感的泪一滴一滴落下,坠落在墓碑前面的草地上。

“哎,想什么呢?过来帮忙!”他说。我回过神,将手里的抹布递给他,他便将抹布淹湿又捞起来,细心地擦拭着黑色的墓碑。这一回,他的爸妈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最亲爱的小孩,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也许,我和枕边人在一起这么久,仍然没有为他们家生下一儿半女,对于他们家来说,我这个儿媳妇就是不合格的吧?

他把墓地拾掇得清清爽爽,我们跪了下去,磕头,虔诚而认真。

“你们千万不要生气啊,也许明年我们就可以要孩子了......”我在心里说。

“爸,妈,春天来了,别忘了添置点凉快的衣服啊。”他说。

当我们下山的时候,墓园外面的路已经堵得要靠交通指挥员亲自上阵处理,我们到了停车场,坐上车,他说:“天气真好。”

墓园春色正浓,花红柳绿,鸟儿啁啾。

墓园亭台楼阁,古朴典雅。

如果没有人告诉我,我会以为这里是唐朝的皇家花园。

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年他的父母前后离世,他为什么要破釜沉舟为父母买下这座墓地,却将自己置于贫困与艰难之境。

对于我的这个疑问,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多聊几句,好脾气的他会变得怒不可遏。

他说:“你无聊不无聊?”

看到他的脸上的表情,我心中虽然不甘,也只得闭了嘴。

死去的人化作了灰,躺在哪儿重要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绝不让他为我花那么多钱,然后把我孤独地留在黑暗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