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西关机场与肉夹馍

1964年3月28日。

在多年以后,许亚林的回忆里,那是自己第一次操纵DC-3这款飞机的日子。

但与空中开大车的体验相比,令许亚林记忆最深的,那还得是西安的肉夹馍。

大三段的首都-太原-西安-重庆,从航路距离上看,与大两段的首都-汉口-重庆对比,增加的并不多。但由于中间多了一个起降的环节,所以,在总用时上,这一班飞行任务往往会耗时更长,同时,在机场的经停时间也会更加短暂。

这种短暂的经停,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许亚林不仅不会感到烦躁,甚至恨不得经停时间越短越好。反正这年头的飞行员也没有小时费,飞的时间长也好,短也好,每个月到头都是那么多钱...在薪金固定的情况下,哪个打工人能拒绝得了早点下班的诱惑呢?

可偏偏,这一理念,在西安,彻底被打破。

1964年的西安机场,名叫西关机场。与位于武汉汉口的王家墩机场、重庆JLP区的白市驿机场,包括如今在应该还是顺义县的首都机场相比,这西关机场所在的位置,简直可以用奇葩来形容!

位于后世西安莲湖区的西关机场,距离XA市中心的鼓楼,仅仅只有4.4公里。换而言之,这是许亚林执飞的两段航线任务中,甚至是两世飞行加起来,所有飞过的机场里,唯一一个位于城市中心地段的机场。

每当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准备着陆时,许亚林都能看到舷窗外,那些抬起头看“灰机”的人。偶尔还会看到一些孩童,会在略显狭小的城市巷道里,沿着飞机降落的方向,兴奋地叫嚷着,跟着飞机追出一段距离,一直到飞机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这才停下脚步。

除此以外,在西关机场的降落过程中,还能飞越西安古城墙,那个传说上去就找不到下来出口的雄伟历史建筑。加上整备时间距今较近的缘故,西关机场的配套设施,比首都机场都要健全得多。

从1958年开始,到1961年三年时间里,西关机场增建了两万平泥碎石结构的停机坪、3950平的三层候机楼以及2700平的货运仓库、车库、食堂等各类辅助建筑。

与在其他机场经停时相比,在这里,压根就不用吃那...尽管用上了大棉被努力保温,但却只能勉强算个温热的盒饭。由于有专门的食堂存在,在这里,大伙甚至可以吃上新鲜出锅的热菜热饭。

可相比于正常的餐食,肉夹馍才是最吸引许亚林等人的存在。

焦脆的白吉馍外壳搭配咸鲜多汁的卤肉,不咸不淡,亦不辣的口味,可谓是完美兼容了121机组这群来自五湖四海之人的口味。甚至,还不止机组这几个人...

“来来来,点菜了点菜了!机长,你要几个?”

在飞机刚刚落地,尚且还在跑道上滑行,都还没进滑行道时。前世就爱吃肉夹馍的许亚林已经忍不住开始喊起了那句经典的“先点菜吧”...

“我要一个就好,一会还要去食堂吃饭呢。”

由于这次落地,是从重庆返回首都的缘故。许亚林闻言,诧异地多问了一句:“一个?您家宝贝大孙子不吃了?不应该啊。”

“他奶奶晚上带他去吃酒,好肉好菜的吃了,哪还惦记这点东西。”

徐机长笑呵呵地操纵着飞机拐上滑行道:“钱你先垫一下,等会你回来了,我再给你。”

“没问题,颜师傅呢?还有荣哥,你们要几个?”

“我和机长一样,一个就好。吃多了,回去后吃不到,反而惦记得人心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机组里,多了许亚林一个“话痨”,并且和李荣这个话痨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的缘故。在叽叽喳喳的驾驶舱里呆过二十一天后,颜思锡的话不知不觉间也开始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要是放在以前,许亚林笃定他是绝对不会多解释一句的。

“我拿7个吧...”

嚯?这么多?

与徐机长两人的“小打小闹”一比,李荣这不亚于狮子大开口啊。看着李荣递来的三块钱,许亚林讶异地瞥了李荣:“你这是要投机倒把?”

“我特么看你像投机倒把,我家人多。新媳妇进门,我这带点东西回去显摆显摆,也能给我家小子涨涨脸面。”

“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咋样?我解放哥威风起来了吗?”

听着李荣的话,许亚林非常自然,亦是非常不屑地撇了撇嘴。

李荣儿子是个惧内的,这一点早在婚宴上,许亚林就看了出来。但更炸裂的是,后来听李荣八卦中说,他那好大儿不仅是惧内,甚至有时候还会在家里挨媳妇的揍...

不是那种打情骂俏的“小拳拳锤你胸口”,而是连身上都能被笤帚之类的玩意,打出血印子的那种。可偏偏,人李解放不仅不恼,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的味道。

眼见劝诫无果,只能默认两人婚事的李荣,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定是因为我儿子没正经工作的原因,所以才会在家里抬不起头。

工作的事情,李荣没法解决。他一个“归化”人员,自身能保住饭碗,那都是托了领航员、包括无线电员这工作专业要求比较高,不容易被替代的福了。指望他打点门路,提前给自家儿子找个工作干干,那也太为难他了。

除非,他现在退休,让儿子补缺,给补进民航局。

而很明显,李荣还不想这么早,就和徐机长这些老伙计分别。那怎么办呢?

这老..嗯,中年家伙便想到了一个主意:儿子不行,老子行,那不也是夫家行?!

“要我说啊,解放哥的事,你就甭操心了。人小两口自己玩得乐得要死,你搁那瞎掺和什么。”

用后世的话说,李解放这家伙,多少沾点M属性。对此,许亚林只能说:不理解,但尊重。

“有本事你也娶个那样的悍妇试试?少站着说话不腰疼,赶紧去问问阿兰她们,统计好了快点出发。小八里路呢,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得,你瞧着吧,解放哥两口子...”

刚准备继续嘀咕两句“一定可以长久”之类评价的许亚林,反手就被李荣给推出了驾驶舱。

临了,还能听见驾驶舱里传来一声“终于清净了,小毛崽子懂个卵子...”

...

莫约三分钟后,当DC-3飞机在西关机场的停机坪上停稳,舱门打开。

跟在唯一一个需要下机的乘客身后,跳出舱外的许亚林很是熟门熟路地拆开口袋里的大中华,掏出两只向着接机的机务大哥抛去:“同志,老规矩!借车一用,可好?”

“早就给你备好了,赶紧去吧。”

一把自行车锁头的钥匙,在半空中滑过一道精致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许亚林怀中。

对这个每次落地都要往贡院门街跑,并且格外大方的首都121。西关机场的机务大哥们那都老熟了:每次在接到接机首都121航班的任务时,在高兴“大中华”来了之余,也会习惯性地提前将自行车锁头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备好。

备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谢了您嘞!”

非常顺手的接过机务大哥扔来的钥匙,许亚林只留下一道声音在空旷的机坪上回荡。身子,早已冲向了候机楼方向...

没办法,不冲刺不行。

与后世西安几乎满大街都是的肉夹馍店铺、摊贩相比,这会整个西安城,卖肉夹馍的店铺加在一块也不过一掌之数。距离西关机场最近的一家,在贡院门街口,群众电影院的西边。

距离西关机场足有八里路,也就是四公里左右。

加上经停时间短,他们机组的人一次性要买的量又大。而为了保证肉夹馍的口感,一般白吉馍都是现烤现热。要是动作慢了,耽误了起飞的点...

那乐子可就大了!

你说飞机不等你吧?先不提住宿问题,徐机长他们把自己丢西安这,他们回去咋向处里交代?

这可是每周的最后一班,歇息一天后,每周六还得开例会呢。到了会上,众人眼睛一扫:诶?你121怎么少了个人?

可你说飞机等你吧?这也不合适。

除非恰好遇上天气不好,暂时不能起飞。不然在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起飞航道拥堵的年月里,到了点,你还不起飞。塔台管制员绝对会一个无线电“抠”过来,问你这机组怎么回事?是不是出现了机械故障之类,需要帮助的情况。

这时候,你让机组怎么回答?说机组飞行员去买肉夹馍了?没能及时赶回来?

虽说首都121机组都是些吃货吧、虽说真这么回答了,在这个监管还不算严格的年月,塔台管制员们倒也不会和你太较真。捎带手给你把起飞时间往后挪挪,这事八成也就过去了...

但这件事,那是百分之一百的会在如今这个不仅不大,甚至可以说还挺小的飞行圈子里传开。首都121,也将在消息传开的瞬间,沦为飞行员,乃至管制员群体里的“笑柄”。

要说个人,许亚林倒是不太在乎这个所谓的名声。哪怕真被传成“吃货机组”了,那又如何?后世之人,就问谁还没自称过吃货的?

可许亚林不在乎,架不住徐机长这一群人都在乎啊。在这个人人争先的年月,“摆烂”般的思想,无疑是异端中的异端,奇葩中的战斗葩...

emmm,这样说起来:自己的“摆烂”思想;颜副驾的挑食毛病;李荣的“抖M”儿子...

也不知道徐机长有没有什么怪癖,或者叫特殊情况,还有张师傅?如果他们也有的话,那这首都121可就有点了不得咯。

一边将自行车轱辘蹬得就差冒出火星子,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这种分神开车...骑车的状态,无数的教训都告诉我们: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